可惜它泉下无知。
至于她的正义,那无关紧要,她亲手将它扼死了,死得同她暴死的配偶一般快,或许她期待过有人救,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不重要。
她也不再想了。
有人从身后扑向她。
人生头回坐警车,有宾至如归之感。
因是拒不受捕的重犯,脚铐手铐戴了个全套,小熊嚎啕哭,不在她手就狂哭不止,警员坐立不安,她静坐望车窗外,轻声问,可不可以让她抱着。
问完整车静了。
警员看着她。
就那样,看着她。
像是她是熊而他们才是人,又像透过她注视另个人,她无言以对,唇舌闭锁,而钥匙滑进胃里,莫名地她知道,她不该出声。
连环杀人案告破。
凶手竟是——
特大头条近在咫尺,媒体一拥而上,你争我抢,直将警局围得水泄不通。
明黄警戒线拉起,警车门打开,她俯身.下车,直起腰,迎面是闪光灯的海,炽而白亮的光,蚊蚋飞尘在正中狂舞。
快门声疾如扫射。
媒体撕心裂肺。
“陈小姐,陈小姐,你为什么杀害你的丈夫!”“陈小姐你挑选受害者的依据是什么?”“你的精神疾病让你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吗?”“您对被捕有什么看法?”“陈小姐……陈小姐!”
她侧头。
望向那个问题。
她的视线飘忽不定,远远投向千万里外,明澈瞳仁浸在强光里,不见躲避收缩,却是反常黑亮,正是出头版照片的好时机,快门声却是慢了。
雨丝斜而细,织出如梦晕影。
她轻笑,笑得像她十五岁那年毕业照。
“我知道我会被抓的,因为熊是保护动物。”
她被扯进警局,大门吃了她。
快门声滞后地响,如骤雨落下。
审讯进行得顺利,也不顺利,她配合,但许多时候她垂眼,说不记得了,她的证词一团糟,一盘散沙,像散文。
游弋在口供里像编造。
她努力诚实,于是警员仿佛赤脚走进精神病,那很扎。
拍着桌子喊,让她严肃。
她眸中湿润:“严肃?”
“是的,严肃,”警员紧盯她,目光像狙.击瞄准镜直指她额心,“你的态度直接关系到你的刑期。”
“没关系呀,”她坐姿端直,审讯椅里纤瘦一捧,是山里连根拔的花,“熊是一级保护动物,我杀了一、二……四只,杀熊偿命,死刑就好。”
“……你当这是什么地方!你当法律是什么!你这是蔑视公安!”
她眨眼。
睫毛凝着审讯灯的光,似是凝了泪一般的露。
终于笑着道:“抱歉?”礼节性的,困扰的。
“那是你丈夫,是人,如果你不能端正态度,你——”
“是人吗?”她问。
“是人。”
“那么我不是人?”
“……”
“如若我也是人,它也是人,”她无辜得仿佛有罪,美得像桩案件,唇湿红,面容纸白,眉眼淋了雨的浓黑,“为什么我要被那样对待?”
为什么呀?为什么?
警员想起一水住院记录,器质损伤多到像年末报销单,精神药物除妊娠期从未断过。
死亡现场血红。
她给尸体盖了被子,垫了枕头,补全给尸体她匮乏已久的贴心。
而今她问为什么。
太迟了。
对着道难题候答案候到死也没候到的,缺这行写了略的标准答案饮恨而终的,其实也不是她。
太迟了。
迟得只遍地尸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