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她拖着步子街上走,小步挪,走得漫无目的全无意义。因本就无意义。
街上天光茫茫地亮,有种凄茫的惨痛。
出租车窗开着,车载电台放声叫。
橱窗电视播新闻,一张两寸通缉照,过年轻的脸嵌在电视里,她走去橱窗前,小女孩样抬头,蓝汪汪的电视光,蝴蝶似的偎上她。
隔了层玻璃,主持人嗡嗡叫着。
“一女子于@#¥%年@月&日凌晨杀害配偶彭某某,后携……逃逸至仙水县……情节恶劣,如有线索……”
她留神听,随随便便入了神。
好容易回神,手却叫玻璃咬住,低了眼睫犯怔,小熊咂着嘴,呼吸扑在襁褓上。
她从玻璃倒影上瞧见街景——
大清早,街上几无人,只熊在走。
几多熊在街上走,黑熊白熊棕熊大熊小熊瘦熊胖熊,她觉古怪,又觉没什么,毕竟她也不幸免,怀里挂着只小熊。
陌生,像是别人塞来的,既不是她的,也和她无关系,但毕竟击鼓传花到她手上,看上去又小,只好抱着,总不好扔地上。
仿佛平白背上条命。
无人驻足,人影斜在玻璃上,歪斜地走开,团团的,化开来,再不明晰,类花旦哭花的妆面。
不抓她?
她想。
又泄了防、缴了械地想,大抵熊是不管人的闲事的,一面将这念头焯水似的往脑中一过,埋头进沙不复想,一面将头贴上玻璃,抵着冰凉凉玻璃,微微呼吸,看玻璃起雾。
电视换了个新闻播。
她轻声,恐风泄了机密的轻声:“在说我?”
有种充血的快意浮上来。
“嗯,对。”
她笑起。
“在说我。”
话虽如此,脑中却是空空的,想不起何等情境下犯的案,于是也无实感,脚下空空,心也空空,踩不到实地。
却难放下。
“想知道,”对玻璃展颜,对自己低声,“我还是想知道的。”
手指划过玻璃,点竖横撇捺,新闻开始滚天气预报后她走开,豆绿外套隐没了,橱窗上一个圆圆小标,标里写个熊字,再斜拉一条杠
——此地禁熊。
黄底红标警示牌,禁止停车。
一辆车歪着停下头。
司机不在,她拉开车门,弯身探进驾驶座,对着方向盘思忖,将小熊搁在副座,拉上安全带,聊胜于无。
剥下外套,盖小熊脸上。
“左刹车,右油门,”敲着方向盘摸索,手指摸过连排按钮,“喇叭、车灯、这个是……嗯,雨刷。”
笑了起来。
“这便出发。”
手忙脚乱一通。
车缓缓启动,稳定划出条直线,导航声板直,引她上高速,高速就高速,初生牛犊难怕虎,油门到底,狂飙。
窗外车景连环绿,山外山。
她想起条吊在铁轨上的车,牢牢捆在轨上,啸叫着过,她缩在那长车腹中,胃里翻酸水,眼中泛苦水。
鸣笛,左转向灯,超车。
插空,超车。
超车。
方向盘如舵攥在手里,劈波斩浪般向前,眼中凉意氤氲,广播不请自来。
“滋啦——警方锁定——提供线索者——滋啦嗞——”
听不分明。
她望远天白亮的初升太阳,觉自己像只牲畜被绑上前,东天升起的是太阳也是亡兆,濡湿的眼球是吉兆也是罪状。
方才想的什么?忘了。
又忘了。
废物来着,废物、废物、废物来着。
轻了声笑,心肺胸腿某一处暗伤作妖,跳得她很疼。
记忆只卡带。
反复卡在同一段,发出古怪黏着的声,故障、故障,报错,不停报错,磁带倒转,吐出长长磁条,缠在她手上。
她席地而坐,一瓢灼灼日光当头浇下,蓬乱头发倒卷磁带,痴心到虔诚,想时间倒流,想回去从前,想从杜鹃丛下起出一个全新的自己。
而那里空无一物。
磁带在出声。
要小心熊,要逃,要穷途末路地狂奔。
不要回头。
你不要回头。
杀它约莫是错误的决定,它将她整个人生毁掉,而她落下的最后一刀将事态推至无可转圜。
她终生与它挂钩。
可没办法不杀,杀意趴在血管里,赤红的眼睛注视着,太恶毒的瘾,她日思夜想,昼夜难伏。
家具长出标签。
碗里趴着汤,假如它滚烫,不失为一种方法;椅子,差强人意,需先撬开地上的钉子;绳子,或许她并不具备勒死它的蛮力,但值得一试;筷子,嗯……筷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