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珍爱生命,请勿模仿】
歌舞升平里她落难,天崩地裂里她逃难。
总不合时宜。
她似乎总不大慎重,不大清醒,不会正确表达自己,所以落得这个下场。但,好在,好在,一切都有终点。
她的身体跟着水池水起伏。
不再起伏。
头埋在水里,弯着鸵鸟的颈、蛇的背。
一声巨响,狂风卷入。长廊尽头万年历一震,整个吊顶扑簌簌落灰。
——熊进来了。
随后她被打。
一如从前千百次,她滴着水受刑,像朵泡大了的木耳,在它足尖乖而温驯,听话而奴性,因只是挨打,没有她置喙余地。
没有前因后果、没有警戒线,因她走进熊的屋子、熊的房间,所以人的世界向她闭上了门。没有人会走进熊巢说停手,说“住手,不要打她了”和“你怎么可以打人”,人类的规则对熊是不成立的,她的文明早在第一场暴行中死去。
但心没有。
于是她趴地板上哭泣。
小熊也哭。
往昔也是它哭。
她不出声哭,它放了声哭。
她给它奶嘴,小熊呸掉奶嘴,稀疏两条眉拧起,成个“八”字,嘴张作梯形,用力哭叫,她没辙地想,奶嘴是人类小孩的安慰剂,不是熊的,又想配偶打断她后神清气爽的脸,于是手指伸进小熊嘴里。
安抚一头熊需要见血,她和熊通.奸生下的杂种尚未生出牙齿。她摸着小熊牙膛和自己手指走神,想也许剁下一根送它,随后想起家里连剪刀也找不见。
产后出院,家里拆得只剩黑白金属色,家务团队鞠躬尽瘁,奉她为大平层的疯女人,杂物收进柜里,忧心刺激她神经。
她走进去,抱着小熊想这里陌生到四壁穹顶都是怵目的。
她便在家里迷路。
盲人摸象般逐寸摸索,像熊逐寸剥开她外皮,排异严重,她佝偻驼背呕酸水,内脏整个拥出去,呕去它掌爪,仿佛再拙劣不过又再高明不过的邀请。
熊接受她的邀请。
剥下她的皮,弹拨她的肋骨,刮下她的肉,她的骨头到处是。
事后,熊披上人皮说人话。
她倚着枕头,也说话,同时下眼泪,仿佛失禁,像个受辱的水龙头,音节从唇齿蹦出,挛缩,坍塌。
熊看着她,笑。
她闭嘴,反应过来自己没在说人话,发出声音也不像人。
她张嘴,闭嘴,反复将上下唇瓣撕开,尊严和羞耻心狗样地爬,她在氧气里呛水,过呼吸,平空得浓酽腮红,瞠目结舌,死人般硬。
不得不背声母表和韵母表,发音蹩脚像只蝉。
熊笑着,看她。
烟圈吐去她头上,烟头摁在她身上,她是它的烟灰缸。
好罢。
她一下接受它也接受自己,烟灰缸是不会说人话的。
而熊说人话,熊扇打她面颊,压着她咽喉。
——人想死总有办法的,你没有死,说明你选择了活着,选择了我,也许你不敢也不愿承认,你到底还是爱我,毕竟你到底从不觉得自己放荡又下.贱。
它的人话说得荒唐无逻辑,空有人形没有人性。
好像歹徒持刀杀人,临了翻供倒打一耙,说都怪死者往刀上撞。
【荒谬】
粗大雅黑字体倾斜,红底黄字挂在她眼前,好像教授在上面讲荤笑话,教室泼了油地笑,她蜷在一个椅子两条扶手的笼子里痛哭。
她从什么时候起接受一头熊会说人话?又从什么时候起寂寞到听熊讲话?她不该听的,熊人立而起向她招手,她看清是它,却向它走。
她不该的。
【不该听的】
但她听见了,遂为了忘却那句话,为了剖开肝脑肠自证,她忘我、天真地自.杀自灭起来。
说得不错,人想死总有办法。
碗摔碎了就是刀,洁厕灵勾兑了就是毒,筷子戳人也不错,浴缸适合溺死,牙刷下咽足矣,内衣绳连起来恰好上吊。
她忙于自戕。
总也失败,私立医院生命监测装置拉满,血管里埋针,她生拔针头去卫生间,湿手摸烘干机插座。
电路保护,大失所望。
湿手湿脸走回去,裙子团团洇了水。
护士摁住她,团团转讲她不能这样直接走开,她会很年轻就死掉。
她心里伤口哧啦裂开,像条拉链来来回回,想说我已经死掉你在抢救一滩烂肉,又想说对不起只是我的脑不大清醒。
熊握住她的手,说我的妻子抑郁严重有强自伤倾向但不适合住院。
护士忧伤望住熊,同情那样深邃。
那么她哑掉。
再回家家里已大变样,只小熊待在远处,流着口水长疹子,抱着奶瓶找生肉。
她抱起小熊,转一圈对监控讲这是你的东西,不要放在我这里。
熊开麦说亲爱的你没有这里,你哪里也没有。
她点头摇头。
一下痛得想死。
循声找到宠物用监视器,不顾它胖圆滚动着跑,用垃圾桶盖住,压上洗衣篮,一个一个抽屉拉开,在家里拾荒。
她找出一本诗集两根烟。
想烧掉,家里没有火,想用插座引燃易燃物,家里没有电。
火和电都勾引人寻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