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触觉。
雪粒子簌簌的,直扑脸。
而后是视觉。
天地是兴师动众的白。
她躺着,于是地面竖着,将整块凝固的白剖开,她居正中,卧在冰天雪地,脸几乎冻进雪里。
像是她也被剖开。
冷热觉。
心肺冷得是冰,简直耳朵冻掉。
意志上冻,理性是一盘散沙。
冻得像在烧,疼痛和痒在骨头里发酵。
弥留之际倒有猫,哪来的,为什么来,不清楚不知道,只见那猫从雪地那头来,白俏的尾巴晃了去,又回来。
它踩她。
头脸到胸腿,踩过她,巡视她,像个矜傲国王检阅土地,尾巴一勾一晃。
猫叫唤着什么。
她想听清,但听不清,仿佛她的耳朵或旁的什么早早被捏碎了,汩汩的脂肪流入流出,她成个聋子。
蜷缩着动弹不得。
猫咬住她头发,往外扯。
衔蝉气愤叫道:“感想,说感想。”
她听见猫叫,愤怒地冒着泡,烦心并忧心,不得已侧过脸,冻实了的血管齐腰斩断,,脸偎着雪,通身的冻冷,许久才听着。
那猫贴过来,舐她的脸。
一下下,疼得她没处躲。
“感想感想感想,”猫忿忿地叫唤,像主人盯着贼,怨愤没处说理,“速速如实招来。”
她听见也疑是假。
猫会说话?
又想,速速和如实,通常只顾得上一桩,不知这猫怎么想?要前还是后,恍惚听见家中老祖宗的训诫——小八什么都好,就是做事板实,又少耐心,顾头不顾腚。
好糙的话。
她不爱听,埋了头装得怯怯的。
一种无关紧要感。
“说啊,闹成这样,”猫顶上来,生得娇糯一团,雪团一样乳白,应景得生出惨烈,鼻头又顶着黑色的小斑,蝴蝶、蜻蜓、蝉似的,瞳仁是冷血的黄,在雪里待久了,电射出凄钝的瓦蓝,“悔也不悔,怨也不怨,如何想?”
这猫是白无常?亦或判官?化了猫身来,先来钩点她的人生,清算她的福和孽?再现场判断这魂值不值当勾?
那猫扒着她,动作凶。
疼痛缓缓地、迟迟地飘落,像肉.身里一场漫天的雪,飘飘荡荡降了来,落地就化了,因为未免太烫。
先是活埋她,埋着埋着,她便死,便不是活埋。
耳朵疼。
心肝脾胃都生受。
冷、热、疼,冻得太久,生出炎热错觉。
像是炎炎,太阳使着劲煎人,檐下长廊亮得油润,男孩羞怯地抱着书,眼睫飞鸟似的落下,飞去庭里——待字闺中做派。
很乖的那种孩子。
说一是一,说二就二。
说好了一辈子,他也就真等一辈子。
她只偷一点。
她热气腾腾,从院里、大太阳底下奔来,奔得十样锦琵琶袖短衫扒在身上,裙摆兜了风,他站着等,乖且听话地等,像等着她呼呼喝喝、登徒子般骑去他头上。
她真骑上去了。
不是故意。
天又热,课又多,先生脸板得马一样长,课业多得糊弄不完,她将笔挥得刷子似的,下笔尽是鬼画符,推开纸,捧脸找他。
他坐那,眼泪一滴滴掉进砚里。
以泪洗面。
何时哭的?她愕然,牵住他的手坐过去,望住他:“哭什么嘛?”
他朦胧回望她,丹凤眼原该威风,他却不,眼里噙千百斤忧思,悒郁而沉,随时预备着垂下泪来。
睫毛坠着,湿沉,将眼睑压了下去,遮去点瞳孔。
她捧起他的脸。
久久望着。
久到一滴泪落下,坠上她手背,像个聊作派遣的胜利品。
“完蛋了。”他忽道。
语气万念俱灰。
“嗳,”她无奈何地应,没了法地笑,蹭上去低了声哄,“不会完蛋的啦,先生课上还夸你。”
“夸我什么?”
他眼尾红着,执意问,倔得易碎。
眼眶里的泪长长驻留。
她放诞惯了,随口便亲上去。
天热她便犯懒,早晚懒得抹唇脂,倒是从他唇上撷了点,
他哭得也太厉害。
泪挂着,浓湿得害了睫毛,满脸湿凉泪痕,简直要溺死在泪里,不是梨花带雨,是狂风骤雨。
她轻慢地啄,像鸟围着水洼饮水。
主要是转他注意力。
模糊听见老祖宗的话——顾头不顾腚,你就是半点也学不来周全。
听见蝉声,躁动得简直是嗡鸣,轰炸过来。
恋人眼神下视,畏怯且蠢动地凝着她,面上飞红,呆头呆脑:“会怀孕的。”
她笑:“不会。”
他急:“如何不会?”
她慢腾腾剥衣服,他的、她的,手贴上去,玩赏居多:“课上说的,不会就是不会,怎么着都不会。”
除非你愿意。
原没打算做,因他哭得厉害。
想着胡闹过忘了难过,他打她嗔她羞得不理她,扭头再做课业,两人就又手拉手回去当密友,但到底还是做了,仍因他哭得厉害。
腿绕过腰。
踩上肩。
汗津津挂着,磨且蹭,两人互相咬。
做到后来他总哭,她哄他,头痛欲裂哄,哄得缺氧,哄不好,舒服也哭,不舒服也哭,没到要哭,到了更要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