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她不许有。
她被看得有如襁褓里的婴孩,婴孩,关键字触发闪回,往事河上油膜般上浮,幼时为蹭作文字数通篇将“婴孩”写作“小婴孩儿”,附大量肉麻前缀,意外得高分,老师点她起来念,她捋着舌头硬起头皮,念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,每个儿化音都跑调。
那时跑调儿化音,如今人生整个脱轨翻掉,车轮朝天,油漏一地,轮胎赤.裸丑陋在明媚阳光下旋转。
丑得杰出。
脱轨婴孩自书房角落抠出订书机,爱不释手,用尽全身力气把订书钉按进手指,手腕内外侧,像锁边。
所有监控都亮红灯,滴滴滴响,仿若重症病房,监控探头或隐晦或明显地转向她。
她两耳不闻。
对着镶在墙面的钢化镜撩起头发,怀十二分耐心,在镜面斑驳裂缝和裂隙里照清自己耳朵,将薄薄耳垂压进底座和钉头之间,嶙峋指骨摁住上下两端。
用力。
咔—哒—
她有耳洞了,然后打耳骨,咔哒,钉子挂在肉上是滑稽样,但没关系,她安慰钉子,不会比我滑稽的。
两个洞后想要第三个洞,耳骨下面点,开了头便刹不住,第四五六七个,她喜滋滋而无忧愁地订下去,希望无限订下去。
然后按了个空,夹得耳朵通红而没有血,按了又按,反应过来一钉匣的快乐已被她挥霍一空。
指腹肉薄,手指后知后觉疼。
看护终于冲进来,拖着她走,她像个拖把在地上滑,地面光溜而亮,一格格映出灯上俗滥的缠枝玫瑰。
看护给她戴口罩,穿束缚衣,摘去她手指手腕密密订书钉,挂上吊瓶,走出房间,她静置在那,等待灵魂的浑浊沉降,回到澄清。
镇定药剂直通静脉直通心,那么也直通■■,直通爱,恶俗啊,她吃吃笑,眼泪和思考一直虐待她。
然后药剂生效,她安定得仿佛从未疯过,重新得到一双纯真得应该现在死去的眼睛。
天黑掉。
熊走入,粗暴地端详她,也许不是端详,只是眼珠路过了她。
解开她的束缚带、头绳、裙子拉链,她安定得如同尸体,浮起来,见了光也不哀嚎,惨白尸身裸着,从生前衣服里挣出来。
堆在河面上。
河鸟啄食着她。
尸气漏出去了,小鸟死掉了。
长而宽的粼粼的河,浮着小鸟和她的尸体,她载着小鸟的尸体逆流而上,一颠一荡,争渡,争渡,惊厥路人无数。【1】
她哀戚数天花板上横平竖直格子线。
横三十七竖二十六,天花板足有九百八十六格,被灯挡了好几格,它们的一生也被遮挡了吗。
熊从前喜欢放片。
人和人在电视或幕布上摔跤,熊在床上喝她的血啖她的肉,将她自视甚低的羞耻心一把扯出来亵玩。
食欲、性/欲、杀欲太肮脏地媾和,她的脑浆糊成色,泼出愚钝和蠢笨,想它想怎样?想她也□□一气?
叫完■会更好还是更糟糕?
不清楚。
脖颈往上往下都瘫痪,比高位截瘫多个脑损伤,她没知觉。
日长夜长磨难长。生难死难享福难。
熊形天灾毁天灭地,她随遇不安,安之不素,坐着卧着站着斜着翻跟头劈叉都呼吸困难,要听熊一年如一日的老调重弹,脏水淋头。
说她多么不检点一个女孩,初见面就勾引它,卖弄年轻与轻浮,婚后也不老实不安分不听话,生了孩子也没有妇道。
活、脱、脱、一、荡、妇、啊。
它说。
心脑嗡鸣,血在血管里太吵地过,她缓慢聋掉。
半晌想起,它再怎么胡吣她也不过放.荡,熊却是恶心变态蛆蝇之属,败类禽兽秽物来着。
骂完无欢喜。
没有用。
死人样引得熊打她,开玩笑,活人样它也照打不误。
记忆当下都挨打。
“狗■的,”她的配偶将她拎起又掼去地上,脚没地方放,踹上她小腹,“死,■的就知道死!我对你还不够好?成日无所事事,老子平时对你掏心掏肺!!你就这么回报?”
一下,两下。
碾过。
“好得很,”咬牙切齿,“死,你不是想死吗?我让你想死。”
拳脚泻下来。
她半挂在肉身外的灵魂一颤,又一颤。
咚——
它还是进来了。
小小的水池晃荡着,涟漪一圈又一圈,如她般颤栗,她的头整个没在虚汗里,和瓷砖头碰头装鹣鲽情深。
肺里进不多不少的水,脑中起不多不少瘀血。
她张嘴,昏头胀脑说:“我想过了,你该对我说对不起。”
她说了许多遍。
配偶嗤笑:“贱种,说的什么屁话。”
她吃力仰头,肩颈关节磨得肿痛,膝盖难以曲伸:“我确实想好了,是你对不起我。”
她字正腔圆,小小的神颁布小小的真理,湿漉漉的信众传湿淋淋的教。
“是你该同我说对不起。”
她说。
毒打迎面来。
熊抖掉拳头上的血,冷笑想道:呆子一怒再怒,究竟还是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