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像剥开一根笋,层层笋衣开到最里,开到一手眼泪。
失落谈不上,愕然却不缺,于是坏心眼道:“先生讲你文章做得好,典用得妙,辞藻也好,切入最好。”
他湿漉漉的。
失神仰望:“还说了什么?”
她亲他。
夸他。
“你现在也好。”
收尾不大专心,分神想明日早课。
她揭蒸屉一样揭盖头。
就着揭开前在氤氲热气里的遐思啃食馒头,像在婚姻里嚼着责任反刍一刹的相爱。
末了擦手,擦他,擦自己。
扣着扣抬头,他哭着呢。
猫上前,走进他膝间。
像条撞蛛网的狗。
“别哭了嘛,”她张望他,有意投降,举起两条胳膊,“天太热还是课业多?前么我去搬冰,后么——”她捋起袖子,“我去同先生理论。”
他不笑,没收她两只手,抱住往怀里拽,要往腹腔里藏。
“要是出事——”他忧心忡忡,后怕荫住他。
她反应半晌,半懵,试探着宽慰道:“房中术一课你请了长假,先生却是讲过的,母神宽宥慈仁,若非自愿,不会受孕。”
他垂眼:“自愿?”
她咂摸出味来,圆睁眼睛,悄了声:“你原来不知道?你却敢拽我。”
声气是不可思议。
他笑。
隽秀而文气,也疯狂。
笑意在脸上胡走,疑似扯着她自焚,先是扯过爱人,往深里吻,往深里摁,随即意乱情迷,随即浇油点火自焚,一气呵成。
他说他怀孕了。
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反应。
蠢话那么多,她不记得自己说的是“那怎么办?”“同家里讲明?”“生了我养”里的哪一句。
她只记得——
那是她的死因。
他是她的死因。
她想起他的脸,他许多时候压抑有一种脉脉的疯狂,那疯狂束在衣裳里、束在礼数里、束在一丝不苟的作风里。
他憋得发疯,本能渴望笼外。
而她路过。
她恰好如此肤浅地喜欢他,喜欢他的脸、或许捎带点脾气,也足够大胆,正愿意将他窃出笼子,一炷香或半个时辰。
由不得他不近似惶恐地喜悦。
他的恋人年轻而自由,他是她课余的排遣,是她闲时的最爱。
她的喜爱肤浅而轻。
但没关系。
他来做深刻的部分。
当你死去,而我同往。
他微笑着。
再没人能说我们不般配。
心尖舌下爬过丰腴的欲望,他微笑着伸出手,药石无医,是的,他故意的。
我来找你了。
请你走得慢点,或者快点,请你等我,或者不,没关系,我会强求,我来强求,我们生死不离。
你我两全其美。
……
我找到你了。
*
猫还在撞她。
她的喉咙冻死了,失明,间歇性失聪,什么也说不出。
疑心死到临头,又疑心那猫将她体内的冰焐化了。
猫穷凶极恶地抓她。
她看见张熟悉到生出陌生的脸,悼亡般靠近,死的阴翳拢住他。
他放生猫,抱住她。
她想起他招认的全部,她是不知天高地厚跳进他手里的筹码、是活蹦乱跳的棋子、是自投罗网的蠢货,是他的爱人,重要的不是“爱人”,是“他的”。
他的。
而今他们拥抱,抱得像对爱侣,于是越发像对笑话。
猫仍远远得叫,声音哀哀的。
“感想。”
恶心。
“感想。”
可怜。
“感想。”
可怕。
“感想。”
难过。
雪长出利齿和爪牙,将她和他挠得血肉模糊。
他在她胸口吐血。
血、雪,红、白,混在一起,纠缠不清。
他却比她断气早。
猫跌撞过来,踩着他,再是她,洁白被毛沾上血:“感想?”
她大睁着眼看雪,天是裸的,地是白的,头发是黑的,血结了冰,剔透的胭脂红,他来与她合葬。
他像是恨毒了她。/他像是爱惨了她。
多恶心。多可怜。
多可怕。多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