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腕,剑出。
哭叫和哀嚎俯首帖耳。
耳蜗湿黏。
有面人在叫神,一直在叫神。
吵得头疼,吵得陈西又以为是她在嚎啕。
“大仙?大仙!你……你,”气喘如牛,脸殷如血,“你毁了我们!”
有面人如鬣狗扑背,如群狼围猎。
陈西又回撤,擎格住袭来一掌,听得耳后破风声至,生拧过腰,踹身前有面人一脚,术法炸开半截头。
飞身左后跳。
险险躲过只鹰爪手,罡风过头。
落地,踝侧半具有面人狂叫。
双腿绕踝而上,形成锁结,往内紧扣,便要绞碎她关节。
陈西又抬眼,脚下是半成品断头台,眼前是刀枪突脸。
体内灵力如烧。
她眼中空明。
将灵力分兵三路,一脚踩凹脚下人骨,手头灵力直注剑身,剑芒淙淙,荡出一剑逼退千前人。
狂风猎猎,腥风扑面。
灵觉一动。
身后有异动。
反身捏诀,火舌窜高,如雷奔过,点起一攒毛发,随即转身侧腰,一脚将身后有面人踹去墙上挂着。
有面人不知第几号盯着她。
“神眷”被截断,五官往回浮,眼球从脸上凸起,牙齿镶在嘴中,他无法接受地咳一声,吐出两颗碎牙,抬手撕下自己睫毛,抠挖自己眉毛。
他的喉咙震颤。
像新生,或新死。
“神哪,母亲……”他万分眷念,黏稠地低声,“您去哪了?您不要我们了吗?”
他抬了头。
一手抽出根长棍,一手揪着头发,撕扯自己头皮。
“啊,母亲,”他望过来,眼中恨意滔天,红烂舌头微动,语调甜稠如蜂酿蜜,“是她拦下您吗?”
血流进他眼睛,流出他口唇。
陈西又朝他笑,侧身拉进近,一剑刺出,剑棍相击,铿铿锵锵溅落一地火星,鸣响震耳欲聋,肢体相撞。
胶着。
内脏浸在血里,微微漾着。
她一直笑。
情感破溃了一样掺在剑招里,术法里混了昏头般的创新,她打得冷静,但人算不上冷静。
理智千疮百孔,孤立无援。
神明瑰伟的影子驻留瞳膜,针般戳开眼球,灌入稠艳浆液,凝结脑浆,像道永恒的、被琥珀凝固的伤。
有面人痛失神恩,□□没了,抬眼看来,十成癫人。
随后棍扫成片。
陈西又闪身腾挪,抽空往二人脚底扔大量术法。
余下有面人浑噩,三五不着六扑来,添乱有余,助攻不足,甚至扰乱了有面人攻击节奏。
又一波没头没脑的助阵后,有面人一脚踏错。
陈西又几乎笑出声来。
有面人单足断裂,登时一脚剁下,虚晃一招,却是背身立于棍上,腾身而起,攻向陈西又面门。
棍端后是掌风。
陈西又踏过一具有面人尸身,迅捷闪过,身形如鹤轻灵,腾挪至旁,一脚踹翻长棍。
有面人落地微跛。
不过慢了一刹。
一刹足矣。
剑出无痕。
心头一凉,而后腹腔,而后脑,没了神的恩庇,脱身于皮囊的意识渐冷,有面人不知第几号倒地。
到这时才有剑风,拂过他的脸,合不上眼睛。
这是最难杀的一个。
陈西又转向余下的,乱斗里波及一批,再查漏补缺一批,余下的都是软的,没了神也硬不起来。
软软的。
像会一直软下去。
仿佛只要一直软,一直躲,就能躲到长长久久。
怯弱的行凶者怯懦地认罪,低低叫着,像咬着同伴的尾巴转圈:“神……大仙爱我们的。”
陈西又手臂发麻,腰腿泛酸。
风声剐过耳朵,压出啸叫。
软弱的有面人直扑了过来,她有一瞬恍惚,抬起手,以为那是个狰狞而用力的拥抱,手却比念头更快,反应过来时,乐剑已然直贯而入。
有面人绞着她的腰。
陈西又垂头,术法侵入,转动剑柄,沿皮.肉肌理顺直剖下,沾一手血。
灵光熠熠,浇湿活人尸体眼睛。
她垂眼,捧起那张破碎的脸。
隐约觉出心态有异,心中后天的情感阀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。
激烈于她是猛毒。
她深呼吸,睁着眼睛,深深地、深深地呼吸,气息深长。
但透不过气。
石厅密闭,外头进不来,里头出不去。
他们又打得乒呤乓啷,热闹到死也不怕,大开大合地杀进去,不管不顾杀出来,当然耗空氧气。
陈西又低头,觉沉冷的什么罩住她。
热闹的时候不觉得,一但静下来,怪诞的诡意便攀上来。
愤怒、无力、疲惫、快意……情绪撞着她,像撞一扇虚掩的门,阙碧用肉塑起的心泵遥遥欲坠。
陈西又清明看去。
她在门后,在首当其冲的位置。
冷静,她对自己说,冷静。
她冷静地端详。
有面人看着她,眼底扑朔不定,眼皮直颤,愤怒而懦弱:“我…神……母亲,我找不见她了。”
有面人攥住她的衣角。
陈西又想了想,问道:“我也找人,我找一个约莫二十三四的女人,她左眉有一颗痣,身量高挑,但瘦。”
她望着青衣,望着她皴裂而胖大的脸,说下去。
“她原先凤眼,眼尾往上走的,挑起来点,看人很神气,有点倒睫,她不是薄唇……”她的话音中断了,“啊?”
她低头。
“你在抖?”
仿佛觉得新奇。
有面人压着她的胳膊,抖得筛糠一般。
陈西又弯唇。
“听闻她死后,有了个新名字,”她用力托起那张脸,和有面人对视,那张脸上,有面人原本珍藏体内的眼球滚动着,“叫珊珊,你听说过吗?”
“不、母亲会来、母亲!”有面人大叫。
“嘘,我知晓此事,”她疑惑,“不必高声,可你是有面人一号,你提过她的名字,你不记得她了吗?”
有面人嚎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