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喉咙里住了五百只鸭子。
陈西又伸手进去,将那鸭子一只只掐死了。
“嘘,乖啊,听话,”她拖着他,将他从地上提起来,像是抱住他,像是勒住他,“告诉我罢,我听着。”
她垂了眼,目光朦胧落去青衣身上,像是积在古董上的灰。
血。
滴答,滴答滴答,滴答滴答滴答滴答。
潺潺地流下来,血满石厅,于是血珠落地有水声。
有面人一号在抖,抖得骨头和肉变松,抖得像是手能轻松插入脊椎和肉的缝隙。
“你非逼我,非逼我……”
“嗯。”她应。
“你们都逼我,只有大仙——”
“别疯好吗,”她掐住他下巴,术法灌进来,将他脑子戳了个洞,“好容易保下你的命,倒不是为了听这个。”
“神所要的一切,我双手奉上——”
“神问你要珊珊了?”
“别…问……他了,”咳嗽,喘息,痉挛的喉头,拥堵的内脏碎片,“问我……然后,给我…个…痛快……”
倒数第一有面人艰难地爬动,扒过同僚尸身,跌倒,头栽进血里。
“一样的问题,谁发展的你们,过去做了什么,原本打算再做什么,可有同伙?”陈西又公事公办,藏点私心,“挑选尸引的标准是?对尸引,你们是如何做的?”
倒数第一趴在血泊里。
将唇齿浸在血里,咕噜着。
仿佛这样就不算招供。
“没人发展我们,荒山里有响声,我们靠近,神在那里,神就在那里。”
他笑。
笑得像破窗的贼,掩耳的强盗。
笑得像无信仰者晚年的迷信。
“然后我们皈依,然后我们臣服,简单,就像呼吸。”
呼,然后,吸。然后神住进来。
天然知道怎么取悦祂,因为取悦的术法已在胸中。
不需要划十字。
赤红的、虔敬的心,会自己从胸口翻出来,就是、翻出来,赤.裸地滴下滚烫的血,然后流到一处。
他们举目望去。
笑起来。
同类。
他们是因神团聚的同类。
“谁发展了我们,谁?”他自问。
他自答:“流头帮,或许,但它只是法阵署名,毕恭毕敬的仆从只不过抄录了神的伟大,非要说的话——”
他微笑,抬起头来。
眼睛如干瘪的葡萄,映在泛着涟漪的血色里。
“神发展了我们,神之纯善玄妙古今未有,我们为之倾倒,自愿跟随。”
陈西又:“你们做了什么?”
“上供。”
倒数第一露出神魂颠倒的神色,像生嚼美梦。
“我们上供。”
“您知道吗?祂最令我们着迷的,是什么?”
倒一笑着,似乎感知不到痛了,紧贴着地昂头,像条高位截瘫的蛇。
陈西又默然。
“就是祂不要。”
“祂·不·要。”
“祂·什·么·也·不·要·我·们·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就给,什么都给。”
神不要吗?什么也不要,那……神要什么,不,我能给什么?
神要我吗?神要你吗?
都不要?
都不要。
那我一股脑全给。
眼、耳、口、鼻,不值一提,心、肝、脾、胃、肾,不过满腔溃脓。
尽数奉上,统统献上。
神取走它们。
神竟取走。
那是垃圾,那是负累,那是我等蠹虫的罪业,而神取走,而母亲取走。
我、我们……我们诚惶诚恐,不胜荣幸。
好的坏的,神尽数收下,留我一身轻。
“太好了,神太好了,我们当然为祂着想,我们为祂奔走,挑选人才,挑望上去便念头通达的人。”
“我们删去那些肮脏的物什,如剖鱼般剔掉乌糟物,将人整治得干干净净的,将魂也整治得干干净净的,给神呈上去。”
“随便母亲怎么用。”
“随便。”
“荣幸,尽皆荣幸。”
“母亲,母亲,”他将下巴埋进血里,咕嘟咕嘟冒着泡泡,“我终于理解了,不重要,我怎样都不重要,您快乐就行了。”
“天啊。”
他颤栗,亲吻石厅,舌头剐过地面。
“我今天才明白……”
陈西又:“……”
陈西又拖着倒数第二有面人走过去。
踩住倒数第一的脖子。
“你们麻痹了无辜者的身体,在受害者仍有意识的前提下,剥了人的皮,放干人的血,挖出眼睛敲碎牙,剖开腹腔取内脏,卸下四肢,做成柴,”她脚尖碾过他脖子,软骨在脚下发出细密碎裂声,“死后也不得解脱,扔需当牛做马,为奴为婢。”
倒一听得模糊。
“什么术法,我们不用术法,我们只向神祷告。”
“从来都是活剥。”
“那个珊珊,天一选的,她撞大运,”他吃力地笑,半眯起眼,“她疼到把肠子吐出来又吞回去了,可是——”
“神在那里。”
“我们再怎么着,就只是肉在疼。”
“人是没感觉的。”
“别把我们想那么——”
坏。
噗叽,她踩断了他脖子。
“好死不送,祭日不快乐。”她道。
又懊恼,想道:错了,倒一竟不是倒一死的。
但不大后悔。
反手得拎起倒二。
倒二面色青黄,颧骨通红,身为修士,却是尿裤子般崩出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