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要什么?
——神是高尚的、伟大的、不可知的、慈爱的、宽仁的,因此,神什么也不要。
神要什么?
——神是悯弱并残忍的,怜恤却袖手的,因此,神什么也不要。
神要什么?
——母亲爱我。
【母亲爱我母亲爱我母亲爱我母亲爱我母亲爱我……爱我爱我爱我神神爱爱爱爱爱爱爱……神……母亲爱我】
唯独这点。
需铭刻在心,写入骨血。
眼球在眼眶旋转,在脑中碰撞,啪嗞响,她、他们摇头晃脑,拈住眼睛,将手往前驱赶,去哪,去哪。
能去哪?
羔羊跪乳、乌鸦反哺、鱼群洄游。
法阵升起,华光璀璨,枯干虹膜攀上炽烫的白。
高热、呕吐,信众四仰八叉、交相枕藉,神的手指抚过肉瓣脏膜,往里,甜腻的翻搅声,温暖的疼痛。
无关紧要。
想呕,想笑。
幸福比痛苦重得多,百万斤负重下有无可比拟的归属感,往日灰飞烟灭,轻飘的被锚定,迷惘的被界定,被看见,被认可,被巨大的正确碾碎。
碾碎就碾碎。
伟大里乌有痛楚,高尚里底线成灰。
那么——
去注视。
直至眼球腐烂。
去笑。
直至牙齿零落。
伸出手去,无限地伸出手去,无根者得了故乡,是倦鸟投林、是永不分离。是从今以后、恩爱不疑,彩衣娱亲至白首。
信众们都伸手。
大神在上,我神无眼。
一双手紧接一双手,向那法阵探去,恐后争先。
这意义如此巨大,比我奢想的任何也许都好,我已见过,再无遗憾,你却说我疯了?
开什么玩笑。
“疯的是你,是你们。”天一笑着讲,手指指出去,像是慷慨抛洒神恩的主祭,像是火场向外泼油的狂人。
“我?”陈西又笑,也不睬她,只曲身向里,剑锋往内,剜出她体内变质器官,像撬开过期罐头,倒出腐败的内容物。
血味飙溅,淤积不散。
石厅内气息教人作呕……其实一直也、教人作呕。
陈西又眼睫微动。
流头帮所拜请神明走后,石厅便陡然封闭,灵觉困守厅内,神识身陷囹圄,难闻外界声响,遽然与世隔绝,她该想想后路。
可没法想。
也没法在乎。
她想起那团逐渐熄灭的人造篝火。
炽盛白光将整个大厅舔得油光水滑。
无面人伸手进去拨,仿如在筷筒里挟筷子,拎起一个,不是,抛回去。
尸体做的柴倒回去。
篝火里的每根柴曾经都是个人,有自己的生活,有自己的名字,然后无面人闯进去,敲碎他们的骨头,撕碎他们的精神,末了提走他们的尸体。
狗一样养着。
赐名珊珊勾勾圆圆。
骑着他们的脊背喊“驾”的话,尸引不会挣扎。
不会挣扎的意思是——即便他们能够挣扎,他们也不会挣扎。
无面人在尸引堆中挑来拣去,寻找珊珊时,尸引会配合,不是被奴役的配合,是真配合。
因为喜欢。
他们由衷喜欢、敬爱、亲近无面人,因为他们赐予他们新生。
喜欢到按捺天性、趴着不动,喜欢到被拽起时优先蹭那只揪扯头皮的手。
不是生来不动。
他们只是很乖、很听话。
并对自己所失去的一无所知。
无面人对他们敲骨吸髓,每一厘都利用殆尽。
尸体做尸引,意识做魂引。
魂引历难而不死,放下妄执归体,则成全祭仪开场,神明短临,神泽通天润地,无面人欢天喜地弹冠相庆,不论如何,他们不亏。
青衣说她无需公义,也许说得没错,到这田地,公义于她已无意义。
只是,只是。
陈西又垂手,转腕,剜开天一。
天一一直在……扭动。
“太狠心了,太狠心了……”
她语不成句地抱怨。
想攥住什么,抬起手,被陈西又躲了,突入的恶客似是笑着的:“怎么了?”
恶客按下她的手,打了一个结。
太亲近的语调,仿佛在笑,又仿佛只是冷漠:“说说看?我在听。”
语气温甜,同时剑刃入怀。
天一不禁噤声。
骨肉的撕裂声、粘稠搅动的血声、同伴虔敬的低祷,以及,那近之又近的、比什么都近的声音。
——恶客的声音。
“你们原先想的是什么,做了多少事,还要做多少事,桩桩件件——”
恶客又逐字说,唇舌眼底藏着浅恨。
于是手头动作残忍利落,筋骨瓣膜应声断裂,术法核心被掏扯,一下下往外拽,拖得天一下下蹭,磨出模糊血痕,天一抠挖手底石板。
恶客只温声说下去。
“——我都很感兴趣。”
仿佛含情脉脉,是情人持刀嗔语,是死敌床头低声。
随着轻语落下的是脏器。
形状含糊不清,功能暧昧不明,于是落地响声也听不分明。
抛得高高的,扔得远远的,红热液体淋在脸上。
天一失神,她的脚蹬在同僚光溜的头顶,不再滑动。
“很感兴趣?”她轻声重复她的话,无意识地。
“觉得被侮辱了?”陈西又仿佛起兴致,伸长手,指尖、指根、掌沿地探入,剥开层叠的肉,破开层叠术法,温了声说下去,“好事一件。”
“好事?”天一痴呆一般。
石厅众无面人,自打神从天降,都是同样的痴呆样子。
或许在那之前就痴呆了,她动手放了满厅无面人加起来或许上吨的血,不见无面人反抗,这群染血无数的狂热者只引颈受戮。
于是也无大仇得报之感。
只觉意兴阑珊。
问不出什么,珊珊又已如炭火熄灭,青衣残魂惨叫过,瑟瑟摸来,缩在她裙下。
陈西又摸摸她脑袋,半晌无言。
天一仍旧嚷,她不问她来做什么,不问为何满厅人她选中她,她只关心神,她只问神:“你不信神……你见了神,却不信神……可怜、可怜……”她颤巍巍抬起打了结的手,像要指向她,“神憎厌你?”
陈西又揪住她的手。
天一尝试拽她,像个卖不出救赎的癫僧人,像个垂着眼睛、边念往生咒边溺死婴儿的接生人。
在接出父母不愿接手的困扰后,她负责把婴儿扔回冥河。
天一宛如将她掷向冥河般笑:“哈哈哈哈……哈,神憎厌你?”
她空空的腹腔下,脊柱侧的红肉挛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