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顺着天一思路想,若是她的命里不曾有神现身?太美的梦了,她不愿想下去。
“神来了又走,这就是你们的打算?”她在天一体内放起一把火。
文火慢炖。
“见祂,对,没错,”天一混沌地,捏住恶客手臂,“我们敲门,等,等祂出来,头从左边到右边,眼睛从左边到右边,祂路过,我们由此完满。”
血在微微沸腾,咕嘟嘟蒸出刺鼻腥味。
逐渐烧毁无面人体内术法。
那火是蓝紫色。
陈西又咽下口血,无暇为之欢喜,只默默戳翻天一躯壳,肉焦黑,血蒸腾,火烧得更旺。
“嗯,我?”
天一惊慌失措地扑腾,像只剥了壳的龟。
“你要杀我?”她忽地反应过来,不自然地镇定下来,“你不能杀我,你杀了我就——”
“你就不能见祂了?”陈西又支着脸,“我以为是好事。”
“你不通,嘻,你不懂,”天一嬉笑,笑如脓包在她灵肉疯长,她的灵魂整个生疮,“我会回去见祂。”
“再好不过,”陈西又道,“听上去虽无阳关大道,却有羊肠小径。”
她没在笑。
只探入手,将火调拨得更旺。
密闭空间氧气有限,灵力如飞蛾扑火,蓝火反常窜高。
其他无面人怔怔的,只望着。
烧着烧着,陈西又问她:“石厅还会开吗?”
天一只在发高热。
炭化表面皴裂,底下也是黑色。
她仍能说话。
“神要什么,我们就给,假若没有,我们就抢,”焦炭话中含饱胀喜悦,沉沉压过绝望,“可神什么也不要,于是我们什么都给。”
“你也是,”炭自说自话,自圆其说,“你也是神的礼物。”
都挖作空壳并烧作焦黑了,究竟什么在出声?皮?
陈西又低眼,将青衣拎出来,硕大魂体颤抖着,太庞大,于是畏惧也庞大。
“还认得她吗?”
“我会回去,母亲,”天一沉溺狂想,耽于信仰,“是的,当然,我会。”
她笑。
笑得浑身起皱。
“抱歉,”陈西又见状,摸摸青衣颤抖的脸,对她展颜,“我没法让她向你道歉了。”
话毕,她斩断天一身体。
竖劈后横劈,划个十字,而后改花刀。
“哈……”
就是,笑声。
掏空喉咙倒出肺的笑声。
为臆想的伟大献上一切,自以为是光荣赴死,自诩为荣耀。
于是留一串狂笑作遗言。
陈西又挽剑在手,走向下一具无面人。
乐观又悲观地想:不能每个无面人都是这德性。
青衣跟着她,如影随形。
无面人一号呆呆昂着脑袋。
同样的问题。
“在问你。”陈西又撑开无面人一号的腹腔,术法注入,熟门熟路。
“就这么喜欢祂吗?”
“祂让你们长生不老,每三年显一次灵,让你们远离病灾了吗?祂庇佑你们风调雨顺,割肉饲养你们了吗?祂给你无可比拟的深爱,让你神魂颠倒了吗?祂将你的上百代和下百代都纳入怀中,将你从生关照到死了吗?”
“在问你。” 她踩着无面人二号的胸,观摩他的腹腔,他颤得像一小片闹海啸的海。
海用煽情语调倾诉它对神的爱。
好罢。
陈西又拖着青衣寻三号。
青衣揪过她裙摆,蒙在头上,她太巨大,于是像簪了朵皱巴巴的花。
陈西又心头有浅淡的恨在烧,像一炉点燃的香,落满炉的灰。
“你身上还有自己的东西吗?”
三号拍地笑。
“没咯,”三号咯咯笑,“早没咯。”
“你们一直如此?不,不会,”陈西又否认,“你们还是有脑子的,不然造不出这么多起失踪案。”
她点起第三簇火。
而后叹息。
“太慢了。”
她抬眼,幽蓝火光在眼中缠绕。
她侧过脸,望着无面人笑起来。
“所以你们就是,有恃无恐对吗?”
步履无声,青衣拽着她裙子,她轻轻拍过她,微笑旋身:“所以即便我大开杀戒,你们也觉得,见过神了,生又如何,死又如何,是吗?”
“怎样才会后悔?”她苦恼地倒着走,“被神抛弃会后悔吗?”
“变回人会后悔吗?”
她在石厅羁留这半日,外头怕已月上梢头。
她斟酌过,笑了。
随后划开手臂。血液流出,红热。
无面人满涨有欢.情,呆头呆脑,对神痴心一片,似是全无知觉。
也无所谓生死。
“八方威神,长我自然,”她心情奇差,眉眼低低,“荒月在上,听我敕令——”
现编的词,现求的神,未免过于荒谬。
她笑起来。
“断其根元,斩心去意,令其——”她望向无面人,轻笑,“气定神清。”
驱虎吞狼,立竿见影。
陈西又咽下大团的血,眼前红黑。
无面人浑身一震,从酣醉里爬出来,赤红着身子满地摸:“神,神……”
随即声声凄厉:“神!神!”
“你们的神没名字?”陈西又看着,强撑着笑,终究是得了点痛快,尝到点快意恩仇的甜头。
无面人惨叫。
痛苦地长出眼睛,纷纷裂出唇齿质问。
“为什么?你做了什么?”有面人直扑而来,“神为什么不在了?你做了什么!?”
“啊啊啊啊。”有的在哀哭。
“你这贼人!”有的暴跳如雷。
“不曾做什么,”她笑得极开,“不过叫醒你们,好让你们死个不痛快。”
“毕竟我不也是礼物,”她漠然抬眼,灵力灌注诸身,压下喉口腥热,“非要论,我是你们血债累累的报应。”
一剑在手,陈西又欺身直上。
“你毁了一切!”有面人大叫。
她一剑斩断会挣扎的头颅,踹开斜刺里突来的手,引爆术法。
石厅蓝火犹在。
她隐入暗中,剑芒泠泠。
“甚为荣幸。”
轻笑声跟着叹息。
——你们早该遭报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