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喋喋不休,要将整个人生翻出来反刍,眉飞色舞演只有一人的唱念作打,撑起一个人的热闹。
但她其实在哭。
陈西又希望能做抱她以外的事。
略抬起手,费劲摸上她耳朵,入手湿热。
试了试,术法无救。
她只得微笑着回她话,明知故犯回聋子的话。
“不可笑……等会儿再说话,你目下听不见……不可笑,”陈西又抬眸,“真的、不可笑,没人会笑你,只是……”
你听得到吗?
……
青衣听不到,虽是听不见,她仍是说,或者,正因听不见,她才说得这样长,眼前只缄默的黢黑,耳畔只尖细鸣响。
仿佛世界荒芜,留她一个,她赤身披发,肩头落满冤魂,替此世活物做临终感言,道貌岸然讲长长独白。
太长了。
长得臃肿,长得说不完,讲到一半觉乏味,舌头一点点僵住,她停下。
停下就起不来。
感到血往外流,而她变轻,意识飘出皮囊,像个干瘪的气球挂在肉.身胳膊上,拖在身后。
她和肉没区别了。
不,还是有区别,肉不会痛,但她会。
痛也可以。
如果不会痛,大抵不会有人拥抱她。
如今有人拥抱她。
她在她怀里,她环抱着她。
她身无长物,只能给她血。
只有血。
浇下来,淅淅沥沥浇,脸上、肩上、前胸到腰腹,血色浸染,腿间积起一泊血,方寸间的腥风血雨。
陈西又抱着她等。
难以呼吸,但没有眼泪。
一刻钟,一炷香,还是一个时辰,青衣动了动。
陈西又没动。
“你……”青衣虚弱呛咳,软弱的肺挤出足有一升的血,舌头在里头溺水,她狼狈地捂嘴。
“没关系,”修士恍惚回神,捧起她的脸,翻开她的眼睑,“你活过来了?”
青衣不明白。
她仿佛没在看她,她像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苏生,森冷的黑压住她眉睫,她像具死里逃生的尸体,眉间没有喜悦,于是也没有逃,她回过头,向着噩梦奔去,伏在那个深黑的灾难前。
背脊弯曲,发丝弯曲散落。
久久伫望那浓黑的洞。
青衣望着她的眼睛,沾满血了,眼睛仍旧无辜。
在看我吗?不在看我。
在看什么呢?那里不是……什么也没有了吗。
看看我。
我要……
泪水滴落。
“怎么哭了?”修士摸摸她眼睛,想起什么,“先前你说得太急,我没来得及回,”她浅笑,声音柔软地滑落,滑落进深甜的梦里,“如你老师所述,我也是蠢人。”
“?”青衣干涩倒出一个音节。
“我会将纸留在身上的。”她笑。
“……太可笑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她说着,摸摸她的头,太小心了,青衣要拿整个脑袋去蹭,才能落实这个抚摸。
修士抱着她胳膊仰头。
像要用脸接她的血。
她拼死往下咽,呛得一个白眼险些死去。
陈西又单手抱她两条胳膊,掂一掂,腾出只手来,拍拍她。
青衣微微颤栗,觉汗毛竖起,心灵和感官都不再光滑,生出扎人的毛刺。
“别去。”青衣道。
她不应,垂下头,发丝湿哒哒拂过肩头,留下洇湿血迹:“还是去一下。”
太阳太残忍了,太亮又太高,青衣没法骗自己这是个梦。
青衣张了嘴问:“那有颜如玉,还是黄金屋?”
修士老实:“你在那里。”
青衣阖目:“你干脆毙了我,不劳烦你。”
修士低低叹气,认真抱住她。
青衣推不开,没想推开,张嘴骂,有气无力。
“你非要做是吧?”
“劝不回来是吗?怎么这么能耐?”
“你心甘情愿与我为难?”
“我碍着你普渡众生了,是不是?”
舌头沁出毒汁,獠牙崩在齿间,青衣头痛欲裂,红了眼眶掉眼泪:“骗我啊,骗也要我教?”
要被眼泪砸死了,陈西又笑得好苦:“不想,我会活着找到你的,你信我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青衣说。
“我需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