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面前有面镜子。
镜外是如今的她,镜内是从前的她。
幼年的她失落地看着她。
青衣垂死地望上去,头发狗啃一样乱,遮不住眼睛,血板结了脸,眼里烧着血,想打碎镜子,失望?对她?想膝行过去,蒙住她的眼睛……就,就是,别……这么看我……别这么对我。
有皮没脸还在跪。
凶手们跪她。
膝盖分开,脚尖抵地,背脊微弯,空荡的脸对着她。
她开始笑自己蠢了。
……怎么会是跪她?要多没脸没皮,才会以为他们在跪她?
舌头分作四条。
每条都溢血。
她被血呛得窒息,血沫钻进她鼻腔,疼痛让她颤动不已,红黄肌群鼓动,像蚯蚓,成群耸动的蚯蚓。
“哦,蚯蚓……”
她发出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。
胸膛里团了荆棘。
暴躁、惊惧、深深的哀切缠着她,吮吻着吃下她,她从那条食管直直滑落下去,像多年前从那条产道滑落,她深深地抠住那条湿热的甬道,停下,不要掉下去。
不要掉下去。
“咚”。
她掉了下去。
眼球先于头颅滚落。
紫薯色的脸在地上滚动着,有人剥开她的脸。
她的肉是活的,弹跳着,搐颤着,试图扇那动手之人的手指。
好样的。
她发梦般笑起来,想不起该为什么烦恼。
童年的她俯瞰她,削瘦的脸上满是失望:‘你变成这样了?这样就是你的结局,然后这也是我的结局?’
小女孩不高兴地站起来,拽着裙子转圈,裙摆上有血,转过三个愤恨的圈,她停下来,走向她滚落的眼球。
‘这就是我要忍受的人生?’
“……”
‘这就是我忍受后得到的人生?’
“……”
小女孩的声音尖利了两个音节,飞快稳定下来,那稳定是神经质的,她从镜子里爬出来,瞪视着她。
而后伸出脚,轻轻踩住那两颗眼球,将它们碾过来、碾过去。
在她们身后,有皮没脸在剖人。
骨肉分离,听着牙酸。
小女孩不敢置信:‘真的吗?’
“……”
她跳去床上,扒着她死去的嘴,血跳到她脸上,她单薄得像页纸:‘我们、我们就落得这样的结局?!’
她掉下眼泪,凄惨地缄默下去,泪水滴在血红的筋膜上。
青衣无话可说。
女孩咬破下唇,血液淋落在尸身上。
屋内有阳光。
午后西斜的太阳拢着赭红木地板,反射出油汪如血的光芒。
有皮没脸们跪着,像狭窄的地上长满碑。
小女孩终于停止愤怒。
‘时间到了,’她忿忿而不甘地擦拭眼睛,撇去眼泪,仿佛用力拧干一条毛巾,‘我该上课了,而你——’
她的手指几乎抠进她眼眶。
‘没用的你,’女孩艳羡而又痛恨地,攥紧她一把神经,‘你毁了一切,你不用上课了。’
她贴下来,将脸埋进她,埋进她红黄淋漓的肉里,像只即将渴死的骆驼将头埋进海市蜃楼。
‘你再也不用上课了。’
仿佛那就是她的遗言。
女孩倒下去。
裙子铺开,上面还有血点,新的、旧的。
长久躺着,仿佛活着惹人厌烦。
许久。
女孩将裙子扯起,蒙住脸,也蒙住地上咕噜噜转动的、不安的眼球。
她的眼球掉落。
而后被接住。
视神经随即脱垂,脑中尖啸,灼热毒火烧着她神经,瘀血从眼眶深处滴落,她感觉不到眼睛存在。
修士拿着她眼睛,似是进退维谷。
“你听完啦,”青衣笑,如释重负般松气,直倒进修士怀里,“说说看听感,下回再讲我会改。”
“唔,”音声甚清的修士低着头,“叫出来?”
“ㄚ……”【1】
青衣发出短而破碎的音节。
疑惑也是破碎的,只疼痛是连续的。
她在流血。
她还在不停地流血,但她不想停下。
有人在抱着她,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人抱着她,她该觉得糟糕,像个待嫁淑女那样矜持,但不对。
她感觉很好、很对。
她想烂在这个怀抱里,像枚苹果或橘子,从枝头落下,或烂在柔软的泥地,或烂在一个温热的胃里。
她的舌头岔开来,不好说话,她学着修士,将手指伸进唇齿,严谨点,她将指骨伸进嘴里,小心捏拢那四瓣软肉。
唾液和血是糟糕的粘合剂。
她大着舌头,勉强用。
“你不说话吗?”
她的头往下栽。
灾难性地往下掉,她抽出手去捞,而后被一双手托住。
“多谢,不能再谢谢了。”她笑,像个痴女。
皮囊是件可以剥下的衣服,死前的伤逐步返还,皮和肉松脱、起皱,伸手梳两下就会掉落。
她丢三落四地掉着东西。
她掉一样,修士捡一样。
于是头在修士怀里,手在修士怀里,眼球在修士怀里,两颗门牙……也还在修士怀里。
修士来者不拒。
青衣剩个烂肉一团,粘在她身上,觉得自己债台高筑。
“可我还不了……”她呢喃,无价值,因而说什么都缩着肩,“你醒醒,我们昨天认识,你认识我的时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