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“我需要,我特别需要,”修士蹭蹭怀中断肢,像只不讲究的猫,“需要到即使你不需要,我也还是需要。”
“什么意思呢?”青衣笑,脸开裂,皮往回,黏黏糊糊长回肉上,痛得发指,“说我鼠目寸光、胸无大志,指桑骂槐?”
“并无此意,”她倦垂眼,眉往下,唇往下,“觉我唐突说我便是,轻贬自己……何苦来哉。”
青衣皱眉:“你究竟要什么?”
陈西又:“我想把纸留在身上。”
青衣:“……?”
陈西又:“再讨个公道,将那发纸人的手剁掉,免得他再惹是生非、为非作歹。”
她平声说,像说天经地义事,抬眼再看她,挑起点少年意气:“即便我一人打不过,我虽如此,背后却有宗门,摇出师姐师兄助阵,必能还你份公道,也不会有单刀赴会折戟沙场的冲动事。”
她眼中纯澈:“你信我。”
也太郑重,说得像是“你嫁我。”
“可以啊,”青衣低声,仿佛看见眼前修士不再满足于回望灾难,转而向灾难奋力伸出手去,“反正以后——”她想一想,笑了,笑里有血腥气,“反正我没以后了,随你。”
陈西又:“那……”
青衣:“自己找去。”
陈西又无言。
青衣恣肆一笑:“我管不到你做什么,你也管不到我不做什么。”
陈西又:“……好罢。”
她说过,仍是抱着她,像个尽忠职守的捧牌位孝女,睁着双明澈眼睛,看着青衣四肢重返躯干,血液逆流,像下起场方向混淆的血雨。
青衣抽着气,眼前愈发摇晃昏黑,她又看见那双眼睛,低垂着,回望什么,无限地回望着什么。
“在看什么?”青衣到底还是问。
“嗯?”她轻声,反应不过来一般,“在看你。”
“我?”
“对啊,你。”她似乎是笑了。
看不清。
……可惜。
又察觉到什么,直觉想否认,硬是咬牙咽下去,咽不下去,也许死人就是不聪明的,遂昏头般道:“我也在里面?”
陈西又愕然:“什么里面?”
青衣:“我在你放不下的那堆……里面吗?”
陈西又苦恼:“不好说堆吧。”
青衣:“滥情。”
陈西又默然,随即咕哝:“……要么赏我点线索,得了线索,我自是有多远走多远,绝不碍你的眼,扰你的事。”
青衣自怜:“我还有事能被扰?”
陈西又:“抱歉。”
青衣半笑不笑地较真:“向谁,又是替谁道歉?”
陈西又一顿。
青衣贴过来,她紧紧拥抱她,看不见她的脸,她是血的温度,温烫的:“或者都不是,完全是同情。”
这个她却回得快:“不是,不是同情。”
“有人因为这个骂你吗?”青衣强撑着笑,瘫在修士肩头,她通身无一处不疼,愈合比撕裂更痛。
“……有。”修士迟疑,轻拍青衣后背,好像她是个孩子。
青衣笑着,眼神涣散。
她早不是了。
虽然也许,在吴家,她连正常孩子都不够格。
“没关系,我不忌讳这个,”她吃力地想着,快活地笑,“只要你容我抱着,或者,如果不方便,”她迟疑,意识模糊不清,编也遍不清楚,“你也可以给我钱,我不介意。”
钱。
天。
她可千万别给她钱。
“你要钱吗?”修士问。
我真不要。
青衣苦笑:“你要给我多少?”
陈西又报了个数,蛮高。
青衣:“……稀罕这阿堵物,我死了,只要纸钱。”
陈西又:“那更多了,我们回关城,我替你烧两条龙五座宅子□□七十个纸童子。”
青衣:“不要。”
陈西又:“?”
青衣自暴自弃:“我没大志向,你只别松手。”
陈西又:“你希望有人抱着你?”
青衣:“……啊,是啊,太冷了,我要有人陪。”
陈西又认真抱好她,
她们贴得很近,活人、死人,扒在一处,揭不开。
“为什么是抱?”
“因为……”青衣声量极小,不叫任何人听,“再多我也不敢要,要不起。”
她的呼吸渐停了。
偶人似的站起来,回去,回关城方向。
陈西又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