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兴许是驳了。
不待鹿妖说什么,钻了去寻蛇妖。
轻巧落地,踩着两块砖,砖石松,脚踏上去,“哧”地溅出血来。
红黑的血。
扑鼻的香,生机勃发到熟烂的香气。
——有蛇妖气息。
蛇妖在何处?
左顾右盼找,轻言软语问:“朗姐姐?蛇妖前辈——?”
地底空得够呛。
声音灌进去,掉出来,有回音的。
青见碧吓得不轻,一个劲绞陈西又手臂,啃出一手血洞,陈西又抹平又抹平,懒怠管,松懈灵力,血便轻慢下行,滴答的。
打眼望去,整地下宝光灿灿,呈昏红色,黄昏似的富丽迷醉,
在财物堆里曲折走,谨慎前行。
头顶蜡烛掉下滴烛泪,蹭着脸过,颇狎昵。
陈西又晃晃脑袋。
不防又被滴个正着。
提步匆匆走,地砖下头积血太多,踩着总在响,三五不时炸出血花,泼出来,像只血红的、挽留不了什么的手。
挽留之手的尽头——
一条蛇尾横在那里。
血迹斑斑,鳞片或炸或脱。
卷曲黑发披落其上,仿佛曝尸荒野者遗骨上的灰,约了又约,才能算入土为安。
陈西又停了步子。
“……小女郎?”蛇妖认出她来,仿佛讶异,神色不似作伪,“怎么是你?”
语罢撑坐起来,蛇尾扫过来,卷了陈西又往她的方向带。
半途停了。
蛇尾焦灼缠着陈西又腰腿,灿金蛇瞳对着她,蛇尾卷紧了,松开,卷紧,松开,说像心跳,又太惰性了。
“小女郎将身上那蛇放远些。”
她笑着,口吻轻佻而腻甜,浮花浪蕊的煽情。
陈西又一面解青见碧,一面道:“怎么了?”
蛇妖好整以暇望来,支了颐,惨白脸上裂出个笑,似是皮骨裂开,从底下钻出个痴头呆脑的鬼来,替她做主。
她喜欢那鬼。
张牙舞爪的,好像她活得很像样子。
“这几日心情不好,小女郎要是带着那小东西走来,”蛇妖笑,眼中欲望湿着,杀意昂扬,“一眼没看住,我将那小东西杀了,小女郎岂不伤怀?”
“心情不好?”陈西又缓步走近,不走也不行,蛇尾挤着她筋骨,拥抱般挟持于她。
“关心我?”蛇妖挑了眉笑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拿头鹿拿角顶着你,赶你下来的?”
“……”
“关心我?”蛇妖玩味。
“嗯。”她眼底清净,眸光静定。
蛇妖上下看过她,立着,不过三两日不见,有脱胎换骨感,仿佛从冰做的棺材里颠了出来,又从老旧的神龛里摔出来,痴坐两息,一个喷嚏,得了天地间一缕清气,重又怕生又怕死起来。
招手:“过来。”
陈西又浮笑:“要多近呢?”
蛇妖被她逗笑,蛇尾一紧,将她捞来怀里。
抱宠物似的,应激样紧紧勒她,听见骨头响了,反觉安心,头垂下去,乌黑蜷发陷进人修颈窝,鼻端偎进凉滑发丝,得了点饮鸩止渴的安定。
声势颇大,也就到这。
“我不高兴你带她。”蛇妖道,几乎是孩子气的抱怨。
孩子气。
陈西又心头一跳。
人总在临死前现出孩子气,好像只要像个孩子一样做事,便真能回到父母膝下,变回什么也不用做的孩子。
她感到报丧的鸟儿敛翅俯冲。
停了停,见蛇妖无话,小心地接了话下去:“您可和我商量的,我不知道。”
蛇妖反问:“你真不知道?”
话是对她讲,眼神却远。
陈西又心知肚明她没在问她,却也不好晾着人家,半真半假地描补:“或许,我担心——”
“哦——”蛇妖拖了个带嘲的半长音,自嘲或是嘲她,“担心我伤了你的宝贝,是与不是?”
唉。
陈西又在心底叹气。也确实真在叹气了。
蛇妖抓到她辫子,欢天喜地作起妖来,啃上她肩颈,毒牙没入,做过多少回的工作了,临门一脚,竟然踌躇。
踌躇个什么呢。
蛇妖难能呆,停了动作。
陈西又舒气:“哇,我还不想忘的。”
庆幸语气。
蛇妖退远些,按住人修脖颈窜红的创口:“怎么?难能见我落魄,舍不得忘?”
“您将人想得未免太坏。”人修抱怨,又轻快道,“我不想忘了您为小咬不高兴,难能您说心事。”
蛇妖默然。
陈西又笑了:“我不高兴你不高兴。”
蛇妖摩挲她的伤,艳红的血,不知该说知音难觅还是这全无作用,叹笑:“你惯会哄我高兴的。”
“后面怎么办呢?”人修问。
“不能怎么办了,只能这样了。”蛇妖道。
“不兴这个的。”人修委婉的,劝也没什么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