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一个快饿死的,劝一个快上吊的。
“很时兴,只没谁喜欢、也没谁提,最后很受冷落,”蛇妖埋下脸去,深深埋下去,想着往土里去、往六尺之下去,“山母多受爱戴,死讯出去,什么牛鬼蛇神都来,但都扼腕,讲母亲不该死。”
陈西又欲开口,蛇尾卷上来,闷住她。
“该死的是谁,眼睛兜来转去,又不说了。”
蛇妖吃吃地笑。
笑声闷到透不上气。
“她分明是自杀的,没人要她死,没人害她,她自寻死路,”蛇妖恨恨,那恨干不了,这许多天下来,也仍旧新鲜地湿着,让她日夜不得眠,“她苦心孤诣往刀上撞,到头来却怪刀么?”
蛇尾伸进嘴去,陈西又欲吐不能吐,皱起脸。
蛇妖扳过她的脸,凝望下去,像往那脸上捺两颗钉子:“说尊重她,又不尊重她的死,你呢,你也这样?”
陈西又说不了话:“唔…唔!”
当她努力过。
蛇妖淡笑,依稀可见快乐。
陈西又立时用眼神讲她,讲得很严厉、很谴责。
蛇妖笑得更欢。
一人一蛇谈不了什么,两人观念天差地别,心也并不在一处,分立两头,互相都难以理解,只是其中一颗过于软,总踮脚往另一颗心注目。
于是只浮浅的快乐。
和幸福不沾边。
蛇妖真要发心说点什么,便堵住她的嘴。
不盼望她懂。
不盼望她说出她想听的话。
于是直接不许她说。
陈西又想,如若世人都这么行事,也许世上会少许多声泪涕下的争吵,又想,但似乎也不是好事,归根到底是种近乎绝望的失望。
蛇妖讲她如何敲山母的门。
如何为难山母。
对山母说既然死也不怕,那活成怎么样想来母亲也是毫不介怀,也不必介怀的。
她的爱长尖刺,于是恨意阴冷。
由是爱中流有猛毒。
揣着不甘与山母游戏,从头便是不怀好意。
先是领山母游山玩水、吃喝玩乐,山母身定如石、兴致不高,蛇妖本也不指望这所谓天伦之乐能打动山母,想不过是前菜,山母冥顽也无所谓,不过是不见棺材不落泪,早晚会低头。
正菜上了,她自会改主意。
只是,未免太难熬。
蛇妖难以忍气吞声,三个时辰装孝女,转头扒下乖顺的皮,现出乖僻状。
“我说我要折磨她,一直,到她反悔。”
讲到这,蛇妖笑了,仿佛她还处在那个自以为是的大梦里。
她讲下去。
先是肉刑,山母历事极多,到头能落个慈悲声明,对此很是不以为意,问她何时肯下死手。
蛇妖剔其骨割其肉,翻阅山母记忆,揪着山母痛脚一通乱踩,极近侮辱只能。
山母只说你学坏了。
蛇妖牵着山母,说我会带你去街上,要你做三年明娼,以欲饲空,以爱渡人,你不许反抗。
山母说你如今学得坏且可怜。
蛇妖说你以为我不敢。
山母:“你自然敢,可你没给自己留退路,真要这样,带我去窑子便是。”
蛇妖领山母去了。
陈西又听到此处,睁圆一双眼睛。
蛇妖:“骂我做甚,她自己说的,再者,我这样,她那样,她又吃得了什么亏呢。”
她卑贱到只差跪地上求她收回成命。
她又能吃什么亏。
总归,待到嫖客谈好价定下山母,前脚迈腿,后脚便丢命。
蛇妖宰了嫖客,盘在房梁上失神,想原本只想打昏了事,谁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,又不肯示怯,幻化成嫖客外貌,推门进去。
山母对墙坐。
“宁可是那嫖客。”山母叹道。
“可惜只有我。”蛇妖道。
她做了些疯癫尝试,有时觉得自己不大是人。
山母,有什么好提的,反正什么都,应了——柔顺得毫无底线,是一潭死水,也是一具喘气尸体。
配合得丧心病狂。
仿佛生怕她一个不快,改了主意。
她希望山母替她生群孩子。
“你死后,我一人孤单。”
山母同意了,她想也没想,于她的伟大目的而言,这像是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蛇妖说到此处,深看人修。
我很糊涂吗,我不觉得;我很糊涂吧,我想也是。
两厢念头打架,蛇妖只凄怆幽深地笑:“你别骂我了。”
陈西又轻轻眨了眨眼,手脚受限无法动弹,做不出什么动作,一时神差鬼谴,舔了舔口中蛇尾,权当安慰。
回过味来,颇后悔。
红了耳朵。
“真别骂了。”蛇妖只道。
……
…………
我没骂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