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是明日高悬,身侧是日上河微漾,反射有粼粼波光。
她闭上眼。
通身灵力胡走,感官混淆,心头滋味未名,缓不上片刻,觉有人旁观,抬了眼,对上双惊异的路人眼睛,什么也忘了,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。
看了回去。
不知笑了没。
只看见那双眼睛瞪圆了,欻地回正,两步蹭着墙灰过,步子迈得未免太大,险些撞上棵杉树。
陈西又心觉抱歉。
经此插曲,却是回了人间。
发觉这么一趟走下来,前尘旧事里碰了满头灰,外头似是没过多久。
街头人声一格一格,点滴灌进耳中。
隔门小贩仍在盘账,盘不清,丢了笔,惊得树叶沙沙作响,河岸水草根部,一只蜉蝣遁入暗处。
陈西又行两步,直想坐下。
听得头顶寂然有声,一物破空而降,跌在她肩头。
小咬。
与她出门办差一次,热闹没见多少,不能长多少见识,麻烦倒是遇上两桩,幸而没牵扯到她。
“我离开了多久?”她问。
小咬心病未愈,不睬她。
陈西又自觉已然调整过来,加之肩上多了条蛇,担子重上三分,不像个孤鬼,便又能走下去。
拐进条巷子,要回师兄信。
方抬手,信蝶未至,一道黑影猛扑而来,陈西又霍然抬头,闪身避开。
不想黑影贴脸而上,按住她手,拔剑遭卡,陈西又心思急转,一掌推出,侧身引剑而出,不曾想黑影身法一流,刹那便挤到她跟前,方寸里拗断她胳膊。
陈西又眉眼不动,猝然抬脚踹去,左手接了剑,一剑度出。
剑尖寒芒如星。
黑影脚下一闪,腾去她身后,利落卸了手中人两只胳膊,一脚将人踹跪在地,紧压在这剑修身上。
仍旧被扔了一脸术法,见了血。
“啧。”黑影道。
陈西又静静地,同地砖泪眼两望,声气倒寻常:“阁下这般身手,为何这般行径,何不报上名来?”
黑影的回答是一记殴打。
痛倒是痛,却不致命。
陈西又默然。
黑影又是一击。
陈西又将血咽了,冷静地砸灵力破禁锢。
黑影又踹她一脚,抓起她头发。
“不知何处开罪阁下,烦请指点一二。”剑修望来,眼中净水似的冷。
“怎么不昏?”黑影咋舌。
这倒是出乎意料。
陈西又打量黑影,黑影身形圆胖,又做这等伏击事,或是心虚,或图新鲜,大白天着着黑色短打,面覆黑巾,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打扮,反倒看不出深浅。
见黑影又要提拳。
陈西又侧头浅笑:“妖便不学昏厥术么?”
黑影默然。
陈西又:“我倒是学了。”
语罢昏去不醒。
黑影一愣,提起软倒剑修,又隔着袖子将剑修袖中吓软的小蛇托了托,扛起剑修,往寨门去。
寨门却是门关紧闭。
黑影束手无策,转头爬墙,遭人打落。
守门卫士面色如铁,一杆长枪直插黑影肩头,黑影睁大眼,愤然张嘴,吹飞面巾:“凭什么,进来不见你多嘴。”
卫士面露悲色:“山母死了,寨中戒严。”
黑影开口,中气十足:“关我屁事。”
便被一群不知哪来的卫士打落在地,砍了个重伤。
剑修倒是好运,除了开头被误伤一下,后头便被一名卫士挑飞,摔去混战外头,未受波及。
黑影留了一命。
恨极,咬牙骂过这群多管闲事的卫士,骂骂咧咧,拣回剑修,翻了个空屋歇脚。
方落脚。
又被一卫士攻上门来,嘴里喊着:“胆敢冒犯山母!”
黑影不得已,同这卫士且战且退,崩溃叫道:“你算哪门子卫士?!甲都没有!插个红缨就成官了?!”
卫士冷笑:“仁义之道,你这黄狗懂个什么,谁给粪便吃罢。”
黑影怒发冲冠。
同卫士斗上十几回合,败落,一甩头发:“要杀要剐随你,天菩萨的,主子死了寻路人晦气,真好本事!”
卫士瞪着他,咬牙咬得两腮鼓起:“你倒好骨气,”从角落里捡起陈西又,“我将这人带走,你怕也不会多话罢。”
黑影一滞。
卫士冷嘲:“哈,棍子打自己身上知道痛了?”
言罢提起陈西又便走。
黑影反应不及,踩着血追出几步,沉沉垮在地上,回过味来,骂了自己足有半夜。
*
陈西又醒在床上。
窗大开着,窗外是春风骀荡。房内是纸人挽联、花篮花圈,黑白的归黑白,锦簇的归锦簇,孝心和虔心打了一架,如今是各论各的。
陈西又坐在挽联前仰头望。
鹿妖走进来。
陈西又侧身,见来者头顶鹿角,红绿一身,发间却别朵素绢白花,心下了然:“山母恩威过人,前次得见,还是福满寿深之相,因何背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