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妖:“此世无聊,山母不肯羁留,你这人说话倒有意思,奇怪得紧,不问你那好狗伴的消息?”
陈西又:“虽不知前辈所言具体为何,但,那黑衣人绝非我伙伴。”
鹿妖眼也不抬:“我不管这个。”
陈西又温声:“那?”
“你会哭灵么?”鹿妖问。
人修坐那,讶然。
未几。
“会哦。”她笑起来,原就生得放肆荒诞,这会儿眉眼莞然,又教鹿妖心生困惑,这人会哭灵不会?看着不像会。
但人手总是多多益善。
鹿妖要她穿戴,催着人披麻戴孝,赶进灵堂。
陈西又跪在灵前。
同山母如山肉.身面面相觑。
“哭啊,”鹿妖小声道,“哭够三天便放了你。”
也不难。
陈西又泣下泪,状甚悲痛,泪汪汪问:“要大声哭么?”
鹿妖摆手:“不要,山母喜静。”
静看一炷香,拔去外头收礼并张罗,山母名声在外,吊唁者络绎不绝,来人烧纸供香点烛台,甩来血淋淋祭品。
鹿妖打点完毕。
更深阑静,跑来与人修谈心。
张嘴闭嘴,把山母与她相知相熟的前后说得好似牢里翻供画押,咬牙切齿里透着认命,却不指望人修听进去多少,也不指望人修回话。
人修静静哭灵。
眼中细雨朦胧,水洗的湛清:“前辈与山母交情甚笃,山母若在世,见您如今独当一面、独挑大梁,想会欣慰。”
鹿妖只是觑着人修,仿佛出神。
“你怎能边哭边说话?”她凑上人修近前。
“不难?”陈西又侧脸。
“难得很,”鹿妖漠然,“我试过自己哭,一滴眼泪也挤不出,买了哭符,没用处……你是用了术法?”
人修:“前辈要试试么?”
鹿妖睨她:“我不试。”
人修:“唉。”
叹得像哎呦。
鹿妖:“是假的罢?”
人修疑道,“嗯?”反应过来,手指点了眼泪,“是假的。”
鹿妖:“挺好。”
人修疑心背后有故事:“曾经、有怎么——”
鹿妖道:“早年见过人哭死,死了妻子,日夜哭,一天半就死了,家里打不起多的棺材,撂一块埋的。”
人修:“……”
鹿妖:“我以为我对山母,不输那小丈夫对妻子,结果哭不出,还不如那山蝰。”
人修:“山蝰、蛇妖她……还好么?”
鹿妖斜来一眼,眼中有厉色,胳膊环住人修肩膀,掐住她后颈,捏.弄着,忽地想起什么:“哦,你不知道。”
人修大气不出。
鹿妖恨声:“你不知道,是那山蝰杀的山母。”
人修:“我仿佛,听说一点。”
鹿妖捏紧人修后颈:“然后,你怎么看?”
人修眼中总是有泪,不会干似的。
虽然是听命行事。
鹿妖这时见着,又开始不快,她希望这人做错什么,怠慢了差事,她就有了借口发作。
她想发作。
这摊子烂得她装也装不下去,时时想砸了山母尸身,扔了吊唁客人。
再看这人修,已然目露凶光:“说话?怎么不说了?”
人修道:“前辈无需自苦。”
鹿妖:“去他的。”
是我要自苦吗?是我自讨苦吃吗?不是那山蝰抡刀子刺进山母身子里?不是那山母自己活腻歪了养大死劫?不是这对母女骑在我头上撒尿,害得我一头鹿被恩情带累,忙里忙外里外不是人?哪个苦是我想吃?!哪个问过她!??
人修:“正是如此,因而无需自伤。”
鹿妖失声。
人修轻声:“前辈为山母奔忙,有眼皆见,您已做好您能做的。”
鹿妖默默许久。
堂前烛火乱跳,山母尸身叫火光镀一层金,愈发慈和宽仁。
鹿妖道:“还有一事,我没办好,也不想办。”
人修呢喃:“您自有您的考量。”
鹿妖:“你害怕吗?”
人修:“……”
鹿妖:“怕就对了。我想起在哪见过你了,你与蝰蛇有过一段,是吧?死了情人,难怪哭成这样,也好,你去同蝰蛇说,送她一程或救她一手,我不沾手了。”
人修泪盈于睫,偏了头:“?”
鹿妖提着她脖子站起来,剁开灵堂一块地板,看人修仰了面,仿佛颗注定被弃下的棋子般心伤。
心中一颤:“别哭,下头又不是没人陪。”
人修恹恹地,垂眼望黑洞洞地下,嘴上没谱:“不是情人。”
“哦,冒犯了,”鹿妖从善如流,“姘头大人慢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