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草人的木架上挂着个孩子。
剥了皮的孩子。
它咧着嘴哭。
陈西又无意折磨它,只得伸长胳膊去摸索。
摸它缝在木架上的皮。
谜底放得很近。
大抵因为为难的大头还在后面。
她从木架上剥下人皮,踮脚地往小孩头上套,粘连黏软脂肪的皮肤在支起的手指间发出抻拉声响,血管变形。
小孩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。
当然是睁着,它闭不上眼睛。
它眼珠转动,辗转磨过她胳膊。
陈西又一个激灵,硬着头皮继续。
起时缺经验,松手太急,皮“啵”地弹回小孩身上,血崩出来,像个意外,本想一刀背拍昏一条鱼,却是鱼头飞出去,飙出高高的血。
开闸放血似的。
一路淌过她手背、手臂、手肘。
陈西又拾起沉甸甸的袖子。
感到什么都像拖累。
小孩犹抱琵琶地挂着,筋膜血管依附红肉,一起一伏,究极圣洁。
拧动着,张开的嘴涎水牵连,冒着血泡,齿间鲜红。
它能让人做足下一生的噩梦。
陈西又将小孩的皮穿回去。
皮囊贴合后,看见皮下某物蠕动,小孩将两脚勾在一起,不再哭了。
她听见振翅声。
有风鼓动她的发丝,她觉出自己头脸滚烫,正狗一般垂头丧气。
狗得罪她了吗?
她为什么要这么形容它。
“……”
我得罪谁了吗?
……
不需要,推倒什么,扶起什么,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。
【来啊,来。】
翅膀扇动,风声催折发丝。
陈西又抬起头,血从颊侧滴落,羽粉扑脸而来。
她看见乌鸦落满稻草人。
黑鸦鸦的,从小孩的头,到小孩的平直的双臂。
乌色的喙指着她。
小孩的嘴张成“O”,里头伸出乌鸦尖尖的喙。
‘太阳和乌鸦都是杂种,它们杂交的时候,你要鼓着掌嘲笑它们。’
大抵是言犹在耳的缘故,陈西又鼓起掌来笑。
以为是嘲笑。
笑过几声真听见嘲笑,乌鸦们粗噶地笑,赤红的眼盯着她,宛如两轮恶毒而歇斯底里的死太阳。
黑影一闪,怼到眼前。
飞来啄食她眼睛。
或许觉得她的嘲笑不算,以为她与它们说笑。
陈西又冷下脸。
嘲笑没笑到点上?陈西又如此想着,比出个侮辱手势,便见乌鸦们翻飞而起,羽粉簌簌而落。
上下转着圈。
她感觉体内某处蠢动,有东西从体内抽长,发芽,直直闯入胃,推挤着向上窜长,她俯身。
呕出稠郁的红。
血?肉?寄生的怪物……不,不,都不是,是种子。
种子孵化了,沙哑地叫着,支着肉翅耸动着,生出羽管,毛发,睁开瞳膜,血红的眼睛阴鸷又软弱。
前者是本性,后者是本性上一蹭就化的油彩。
陈西又拔剑刺死它。
眼中噙血,口唇生津,日光浇得她通体滚烫。
心脑一阵阵冷,战栗不已。
喘息里诸事昏黑,回过神来,发觉自己虎口绽裂,剑柄在血里透着涔涔冷意。
乐剑在细弱嗡鸣,声息类哭。
眼前一滩肉,筋膜捣得破碎,血溅脸上,蹭着脸往下滑,肉泥犹且活着,柔腻而谄媚地伸出肉芽,颤颤巍巍,仿佛在叫母亲。
【狠心……】那声音叹息着。
陈西又缓缓收拢手指,五指僵冷,因用力过猛失血,又因缓慢回血麻痒。
乌鸦落在她肩上,她头上。
偏头咬住她头发。
或许不该叫它们乌鸦。
陈西又模糊感知到它们的名字,不是乌鸦这样轻便的字眼,是更恶毒、也更亵渎的音节,有如一首杀人的短歌。
她不确定自己说不说得出那个名字,也不清楚叫出它们的名字后,事情会更糟还是更好。
她听见破碎的口哨,来自头顶。
她抬起头。
模样冷静得冷漠。
尽职尽责扫过“稻草人”滴血的脚尖,扫过它肉做的腹胸,扫过它垂落的眼睛,定住了。
她看见它的眼黑融化,拉出条红黑的血线。
唾液般的光泽,正款款打着转。
陈西又想着退远些,又难以遏止地想观察更多。
林平月说不要理解,但好像这也不归她管。
越是困在幻象里,她就越能理解。
不是思考下的推论,理解本是脑的动作,但在这些诡谲引诱里,理解不需要脑的参与,它变作一种更有害、更古老的侵蚀。
先是手指洞悉一切,它和手臂比邻而居,于是很快,手臂也知道了,隐秘的消息不胫而走,流过全身。
异状长出注释,张开埋伏等着她。
等着她的脑停止装瞎。
等着她睁开眼,自愿落进深不见底的黑里。
而她所拥有的是林平月递给她的嘱托,像是茫茫野地里高举一根火柴。
她朝拜一样往上看。
有点明白,又并不真敢明白。
“滚开。”她斥道。
乌鸦们夸张地笑起来。
张开翅膀,又合上,拂乱她的头发。
喙凑过来,亲昵啄食她的肉,好像她是块腐败的死肉。
陈西又心跳紊乱。
但理智占上风。
林平月告知的应对方法一开始就不大奏效,也许规则变了,也或许是这感召本就因人而异,也许她从前受过太多神识方面的暗示。
她的火柴熄灭了。
或许从来也没有亮过。
乌鸦啄食她所有裸.露的皮肤,直到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