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要是知道林平月心思,会夸她一句神机妙算。
误入此地后,她肉.身受限兼筋脉受阻,处处碰壁。
不知身处何地,但凡林平月不在身侧,便逐渐虚弱,像被万物挤压,天地滚滚倾轧而来,她身居夹缝,左支右绌,仿佛随时都能破裂开,溃烂一地。
仿佛她是道亟待剜去的疮。
她顾自贼心不死,执意摸索此地规律——对不上的天象,用不上的灵力,如菟丝花的处境。
林平月缘何能缓解她症状?来此前所经历的场面几分真几分假?望舒的诛月季,林平月的禁令,和当下处境有何关联?
她敛神想。
不觉双手环上双肩。
有人推开门。
她拔出剑,乐剑如水出鞘,毫无声息。
光线扇形射入,直劈开门,一格一格吃净了黑,陈西又隐入暗里,那光裂开她瞳孔,眸中倒影如泥融化。
木板发芽,地毯抽长,她摔进一片青色麦地。
头顶正是轮月亮。
手掌大。
银蓝月光晃眼地亮,风拨动麦苗,窸窣蹭着衣衫,泥土与庄稼的气息拢住她。
是梦吗?真不像,比她要逼真。
陈西又低头,如林平月所叮嘱的,翻开柔软的泥土,推开湿冷土壤,闻见干枯而膻的气味,土壤是湿的,抽出手指,发觉手指末端沾了血。
打量间——滴答。
什么东西滴上她后颈。
犹为冰冷。
好似谁人脊髓流出的积液,吊唁着谁人冷却的平生。
陈西又没摸,将手种进泥里,盯着手腕等待,等待林平月所述转机,等待梦境醒来,或干脆疯掉。
麦地在响,月光仍亮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陈西又望自己手,白生生地没进土里,仿佛植物扎下的苍白根茎,借由根茎,或是别的什么,她模糊地意识到,有什么东西靠近了。
麦地窸窸窣窣地响,月亮咔吧咔吧地亮。
祂来了。
有什么东西来了。
亲昵又凶猛地勒住她,明亮而疯狂地勒住她。
影子淡得走了形。
畸变成一滩骇人的繁荣。
【三十三,诛月季——】
鸣响贯进她双耳,穿刺她颅脑。
血液濡湿而热,耳膜阵痛。
逐渐失控,一切分崩离析,理智和肉.体同室操戈,唇舌背叛己身:“生死合……”
她呛咳,血将泥土沃得更为湿润,声带受戮般刺痛。
念完会死,绝对会死,会比死更死。
陈西又攥紧掌心泥土。
她感到内脏活化,伸出手来扒着骨架和皮,奋勇无比地向外攀登,渴望磊落直白地死于见光。
她咬唇。
字音要从齿缝里挤出。
遂咬舌。
喉头兀自蠕动,呕吐样痉挛,要振臂高呼今日不死枉为人,虽然它本也不是人。
至少不是完整的人。
陈西又咬断舌头,暴力中止这无端动乱。
她的手深陷泥土,泥土拽着她,她如同长在地上,血肉向土地迁徙。
双眼如穿孔灼痛。
而祂在发笑。
不是因为她,至少不全因为她。
而她在颤抖。
自上而下、由里而外地颤抖,能或不能颤抖的都在,血液、牙齿、睫毛、眼球、肝脏,丢盔弃甲着抱团战栗。
陈西又试图喊停,腰斩的舌头烙铁一般烫,血沫呛人,塞满她喉咙。
不知为何,她出离冷静。
林平月说,不要相信月亮。
是的,不可以相信月亮,陈西又想。
因为月亮曾是活的。
因为月亮业已死去。
因为月亮就在她身后。
依偎她的脊椎,攥住她的脖颈,她感到身体在逐渐消融,变作更皎洁的、更透亮的……另一种形体。
血在她眼中孳生,滴落。
模糊,清晰,模糊。
剧痛。
目盲前的恍惚中,她听到一个笑声,看到一张笑脸。
从穹顶落下,肿胀的腐烂的剔透的温良的残暴的饥饿的,祂埋在她体内,与她拧转向内的眼球面面相觑。
祂没有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