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气激发它们,于是它们亢奋地动作不停。
陈西又有点……恍惚。
她的意识从身体里走了出去,蹲在边上。
她不能理解这些,因为理解它们一点,她就离疯狂近了一点。
她条件反射地不愿意。
也许是愤怒的。
但,说不清。
相比于从前的盛怒,心中的愤怒烧得很收敛。
也许因为她是一个人,也许因为伤害她的不是人,思考自己让她有点难堪,她侧过脸,观察乌鸦堆里岿然不动的自己。
攥着乐剑。
但灵力被锁得厉害,软弱无可奈何,只是看着。
她凑过去。
她的肉.身被乌鸦撞得趔趄,血从面颊滚落,淅淅沥沥的。
弄得到处是血。
玉米上是,人上是,地上也是。
她蹭了蹭她的脸,“陈西又,往血里下毒,”她笑,笑声是强压疯狂的清脆,“别让它们有好果子吃。”
……
陈西又睁开眼。
无意识跪到地上,感到玉米粒在膝下哽咽求饶。
这场景太像她方才逃出的境地。
她满头冷汗,不知道自己多惨白,错乱仰头看,稻草人红衣绿帽,仍是花红柳绿地守着玉米粒。
它没在哭了。
她开始放心地干呕,喉咙柔软地推挤身体,让出条不停反胃的通路。
什么也没有。
她吸气,放飞第四只传不出的信蝶,转头研读自己身体,孱弱来得势不可当,她的身体里住太多叛徒,一时挑不出值得信任的器官。
她要想刮骨疗毒,也许最后只剩下头发和指甲。
三十三,诛月季。
蛇妖说她和仪式上的偶像很像。
抓她的力量唱着那样的歌。
林平月。
线索头尾相连,却不是环环相扣,衔尾蛇般头咬尾成圈,是为了互相掩护,吃完真相的。
林平月似乎不知情。
利用一下?
她混乱地笑起来,犬齿刮到舌头某个位置,有些刺痛。
她已经在利用了。
她晕头转向地,有点讽刺地想道。
【来,来……】
“滚开。”她没力气暴怒,翻好掌柜的玉米,踉跄回房。
中途脱力,跪在楼梯转角镜子前,光线从天窗漏进来,淹没她,泡得她苍白无比,像具本不该上岸的浮尸,她捂住嘴皱眉,手抵镜面,手背现出细细的、仿佛植物根系的青筋。
“……”
有什么在往上,扯着她往外走。
她感到肉.体在挤压她,试图放逐她的意识。
狂热的虔信徒要吊死自己,或者剖开自己证明清纯。
陈西又艰难地喘息,感觉被凌迟。
疼痛乱糟糟地挤进来,压扁她。
呼吸对着冰凉镜面,呵出片水汽,待她重新站起,她发现她给镜子画了五六道平安符。
符形一笔勾出,松紧有度。
没有灵力,是废符。
她抹去水痕,回到房间。
房里有面蒙上绒布的全身镜,林平月觉得坏风水,将它挪到角落,对着墙放。
陈西又将它转回来。
镜子是个好东西,擅长诚实地反映真实而非篡改。
她借此确认自己的状态,是否依旧在月神编织的迷境,或是否带伤。
不算困难。
那些感召来回换过几个花样,固定在某些场景——明亮的日光,月光,以及无孔不入的目光。
陈西又日夜不分久了,有点分不清。
即使镜子告诉她现在是真实的,她也难以区分。
她觉得——
桌椅、摆件,任何东西。
他们在看着她。
她能看见他们的眼睛,她能看清他们的脸,恶意凝固在最狰狞的一瞬,无休无止地注视着她。
她无法入睡,偶尔昏厥,回回惊醒。
有恶毒的家伙在看着你。
俯身看着你。
有残忍的东西在盯着你。
就在你身下。
它们在耳畔呼吸,呼,吸,呼,吸,而后沙哑地呼喊:“陈西又——陈西又——”
“陈西又!!!”
陈西又惊起拔剑,灵力闯入细小血管,潺潺流着血。
祂在刑讯她?还是祂的拥趸,它们在自作主张,要将她屈打成招,打包成礼物送她上香案?
那她也太倒霉了。
陈西又咳喘着,肋骨隐隐作痛,喉头泛甜,再抬脸,镜中修士软弱无比,脸上打着斑驳的红,恍若人尽可欺。
她抹过镜面,挑起下巴,尽量狐假虎威。
“有种正面打,躲躲藏藏,畏手畏脚的,难道你怕我?”
正出神。
感到手上湿淋淋的,又热又冷,怪异的濡湿感。
低眼望去,发觉镜面平白多出血手印。
凑上前擦拭,膝盖在地板上硌得生疼,镜面血色糊开。
愣一下,看向自己的手,血从里头往外流,似是迫不及待。
本想站在洗手盆前接血,但站不稳,抱着盆滑到地上,踩着帕子擦干泼出的水,腾出空验伤。
肉眼无伤口。
但就是在流血,从肌肤缝隙里蹭出来,滴滴答答地漏。
掉进水里,开花,开花,直到变成血水一盆。
设法锁住几条血管,更多血管敞开了。
陈西又捏着手,像捏住一条咬人的蛇。
恐惧很淡,荒谬感很强。
觉得自己的命着实没必要用这么大阵仗收,于是没来由笑了。
想想办法。
她想。
轻慢随意地抽打自己想办法,说急也急,说不在乎,大抵也是真的不甚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