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码不曾发出人间的声音。
陈西又却听懂了。
她感到身上所有组件,都信服地拜倒在地,毫无喜恶尊严地向上供奉,向上自剖肚腹,向上坦诚。
她的身体自发自愿地去理解祂。
这比什么都恶心。
就像她剥了皮站在镜前,裹在一件永无可能合身的皮囊里,闭了眼是虔信祈祷,睁开眼是顾影自怜。
陈西又先是咽下血,而后处理舌头。
舌头过于有嚼劲,她感到少量疼痛,也许来自牙齿,也许是颅骨。
祂埋在她的血肉里。
她的肉敞开来,供其差使,拱卫着祂筑巢。
祂笑。
笑声如棘,如戟,凿开她的肉.体,她流出去,流进祂的唇齿。
【来,说罢,告诉我。】
祂张开嘴,含着她的肺叶,吮食她的心脏,她的五脏六腑发着光——似乎是月光。
祂仍旧在。
睁开的眼中是嘴,祂如月光纯洁。
意识在逐渐涣散,陈西又咬断又一截舌头。
认知在缓慢失守,所有言语簇拥而上,奔月而去,力图高洁地妆点一具肿胀浮尸。
祂是死的,一切鲜妍的、活生生的拱卫里,祂是唯一的死物。
也许正因是死物,祂才青睐这样的供奉。
陈西又敛眸,猜这望舒诡神是雾海生物变种、亦或荒神一类人神。
只是,怎么逃呢。
她的手和泥土长在一起。
她的内脏生根,发芽,抽枝长叶,结出不关她事的果实——祂就在她体内,无所事事地等待,等着瓜熟蒂落、呱呱坠地那一天。
在祂得逞前,她需为自己争取时间。
她和祂对峙。
也许一炷香,也许百来年。
林平月的倾囊相授到底奏效,她如草木般朽烂成泥,便在客栈房中醒来。
不记得自己何时入睡,只觉冷,彻骨地冷。
以为耳目仍徘徊于泥土。
“诛月季……”呢喃一个关键词,狼狈不忍自视,“回头问问林前辈,望舒侍奉的神是如何受供奉的,又为何选上我。”
原以为是木呆子秘境一样的路数,一出戏唱到最后才显露狰狞本相,不想这荒唐神是急性子,入局即死局,走马灯跑得却十足花哨,委实欺骗性满满。
入彀而不知,还以为老爷近来胃口不好,自认逃过一劫,险些死成糊涂鬼。
好在,明白得不算晚。
【与我同道……与我同行……】
祂委屈似的,在她体内响。
陈西又懒怠三思,先认个口头好处:“你说什么就什么?没这好事,偏不。”
叛逆过,揉了揉脸,心下颇糟心。
本以为灵力受限是老调重弹,不想背后是有东西在吮她膏脂,还一时半会奈何不得。
现状低迷,愿寻林平月破局,甫一付诸动作,遭客栈门拦,一扇平平木门杵在跟前,岿然不动,似是林平月或迷境的限制,更为糟心。
活动范围受限。
感召却不。
林平月所述征兆无孔不入,怪梦怪事层出不穷,闹得小小客栈好似卧虎藏龙,连个瓷杯都大有玄机。
死物活物一样忙,忙着感化她或弄疯她,也许本就是一个意思。
陈西又置身其中,见神迹丁零当啷,仿佛一文不值地从天而降。
见得多了,有时以为自己也变虔诚。
但到底骗不过。
替掌柜翻后院玉米粒,稻草人监工,探身笑嘻嘻,红袍子绿头巾,咧嘴露了八颗牙:‘我是宁可看冬瓜的,我有大志气。’
陈西又谨遵林平月叮嘱,不听不看不睬,琢磨着眼下是梦不是。
——不是梦。
需将稻草人变回原样,怎么变回去?划开它喉咙?
稻草人漆黑的眼睛望着她。
来,划开它。
陈西又下刀时,以为自己的喉咙也滴血。
湿热的红,滴答滴答地滴沥着。
沿指尖往下,掌心、肘弯,裙身。
它发出小小的,尖尖的哭声。
听上去像个孩子。
有那么一瞬间,它看上去也像,像个皮开肉绽的、扭动不止的孩子。
……
好像就是。
活的。
在哭的。
真的她想跟着一道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