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人拈出留影珠。
柳行之正对它,先是愣,而后讨好,眼睛望下勾着,唇角往上找着,不自觉便煽情,搔首并弄姿。
善人抿唇:“你愿意吗?”
“愿意,”柳行之笑了笑,“加点钱,无有不应的。”
善人推来钱。
整钱,簇新一小叠,大方得他眼睛烫。
“这是全部,留影后不会额外给,”她抬眸来看,眸光明如星子,“那么,郎君仍愿留影,与秋道友阐明前后因由么?”
柳行之的脖颈弯下,头颅倾落。
他盯着钱。
渐渐绽出笑来,那笑从唇畔爬出来,往上吊起他的皮,不是皮.肉生提出个笑模样,是笑从下头撑起他的脸,极开他眉眼,从底下往上裂。
裂出个痛极的诡笑。
愿意,怎么不愿意,他慢条斯理地想着,温文背起手,理一理衣襟,柴火棍一样的腿支着,合拢,拼命坐稳坐直,好使自己坐得像个正经人,好收拢出个玉树临风的人模样。
“我要说什么?”他问。
善人端着留影珠:“不拘什么,什么都行。”
“呃。”他的手指抱起来,虫子般往掌心藏。
善人循循道,迎着他眼睛,凉沁沁一场秋雨:“譬如——与柳行之是何关系,如何识得,灵骨又缘何周转到你手里。”
他的嘴张开来,合上了。
幻觉淹了上来。
蛾子与苍蝇,蜘蛛并蚂蚁,密实的,地毯似地游上来,他不知尖叫好还是闭嘴好,犹豫间,那许多虫子就进来了。
从来如此。
张皇里木呆原地,老天便扔了敕令,素来不管他死活。
他只得说话。
既听不清自己说的甚么,也不知善人何等声色。
只闻咯吱咯吱,咯吱咯吱。
牙齿破门般开合,发出怪异的声响。
虫子成堆往里挤,将他喉咙当断崖,成群结队跳,挤得太猛,他又要出声,牙齿一开一合,成茬断在嘴里,带去多少虫命。
绿黄汁液飙了出来,通通射在嘴里。
唇齿沥满苦水,随时要漏,柳行之抬高脸,瞧见屋檐上有人虚指着他,鼻子翘着,多高傲——这面相,婶子,不是我吹,您这孙儿,往后是有大出息的。
出息。
大出息。
没人说是这等出息。
没人过问他意见。
他抹干净脸,听见有人说话,轻却固执,挥之不去。
幻觉簌簌退了,虫肢抓挠粘膜与皮,他的眼睛睁不开,仍是两眼抓瞎,闭眼装盲,反正——幻觉退了,现世的海就涨,他换一个盆溺水。
“你开过药吗?”
“那太贵。”
“你……需要帮助吗?”
“仙人,”他听见笑声,谁的嗓子漏了气,“这更贵,我付不起。”
“什么也不收你的。”
“小人……诚惶诚恐,感激不尽,”他的唇抻开道血口,血口翕动着,血汩汩地,弹跳着,“……消受不起。”
他抬起眼睫,睫毛遭汗湿,淋淋地垂着,重得仿佛再抬不起,平生不肯再昂首。
满身透汗,头脑却凉。
留影珠的曲面上,他毛发濡湿,皮囊湿亮,惶惶如待摄的魂。
他惨笑。
那声气,那神气,他以为自己脱口一句尖叫。
每回尖叫他都吸气,怕自己嚎出祖母二字。
祖母,祖母。
他又想起来祖母,祖母的手,糙而热地打磨他的脸,提了他出去,像提只笼里的鹦哥,鹦哥是白得的,不要钱。
祖母叫它讨债鬼。
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比鹦哥好在哪。
他与鹦哥一同讨债,一同受辱,他与鹦哥惺惺相惜,他掀笼放了它。
听说这样飞跑的鸟活不长,他颇高兴。
他与它,有一个不用生受这天日熬煎。
祖母,祖母。
他总也恨祖母的,没有祖母,他早早就能死了,早便能死了,偏生她奔忙,偏生她偏执,偏生她求仁得仁,他求死得生。
他被她生拽下来,从离群索居的风筝上重重跌下来,五脏从眼眶底下喷出来,胳膊腿移位,畸形到自己认不出,她却乘了风筝飞走了。
她遭老罪。
心里有坎过不得。
她自己看不下去的事,要他去看清。
她自己活不下去的世道,要他去活明白。
他以为她恨他。
祖母……你如今才欠我句对不住。
你不能自己卸甲当了逃兵,却要我披挂当英雄。
你实在太想当然,也实在太残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