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你留我一个人在这,活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是你逼我上这条路,是你诱骗我立誓,是你用我的肉和血做陷阱,是你勒我嚼头不许我回头,最后竟是你松手。
城北李郎君投江,知道带不足月的婴孩。
你不带我。
你不带我!
你却不带我!
祖母,你怎么不去活,看看你有大出息的孙儿,如今是个怎么样。
柳行之对着留影珠,惨烈地折下背,仿佛跪拜,仿佛呕吐。
头栽进温热的秽物里。
眼泪,血,或者纠结的成团的脏器。
善人托起他的脸,留影珠弃之不用:“酒,药,或者睡一觉?”
他大笑。
泪水爬满脸,浓酸般啃去他面皮。
笑着笑着,听见何物断裂的脆响,有什么又没什么,干脆响亮地闹了一阵,他抱住头,中途手就打骨折,魔怔般要扯她衣带。
又是一声响。
他反应过来,那是他的脑,晚秋落叶一样脆,碎开了,碾作粉了。
“哈,”他且笑且哭,且歌且舞,发出溺水的喘息和啼哭,“仙人,仙人,你却要帮我?你却敢帮我?您真心善,您真伟大,您好眼光,承惠半颗下品灵石。”
他对着留影珠颠倒地笑。
脑中有癫狂影像,疯狂闪动,拖出斑驳的尾巴,涂上他眼皮,膨起来了,逼过来了,他看见他赚钱,他看见他正经工作,被抽被■都一样,都一样的。
谁也不在乎。
谁也看不清。
东窗事发,他什么也记不起。
不记得开头——
也许是他被太阳晒得犯病,也许是那天的粗米太噎,也许是他穿太少,也许是他的“不”字说得太像个邀请。
不记得结尾——
也许是对方满意了,也许是他血流太多,也许是对方用完了身上散钞,也许他的反应太无趣,天,别问他,这太难。
只剩钱了,压在身子底下,翻身硌着他,黏腻的,贴着皮和肉。
那次以后,他就不大做正经工作了。
祖母早死了,正经也没人看。
他便——越发地放浪形骸,百无禁忌。
皮□客爱死他,怎样的客人都敢揽,笑得见牙不见眼,巴巴往这请——客人走此小道。
他够不挑,做得多了,卖□钱积少成多,赚得盆满钵满,引来豺狼虎豹,勾着他花天酒地,钱流水一样过手,只指缝里残一点铜臭味,钱从不回头,时日也不回头,一晃便过,他很快没了年轻和新鲜,生意坏下来。
他学了不少东西。
诸如在留影珠前撕开腿,盯着前头,发□那样笑,诸如有技巧地辱弄自己的躯体,折弄它,像翻扯一个面团。
因而对着眼前这个留影珠,柳行之几乎是本能般亢奋,下意识到有如迫不及待,迎合仿佛饥□难耐,刻不容休要一展放□和□情。
“是,”善人盖住留影珠,冷了他动作,她是不吃这一套的,只投来两注晴浅眸光,“酒,药,或者睡一觉?睡一觉好吗?”
她对他笑。
柳行之慢慢坐起来,挺着腰,并紧腿。
他抿起嘴,尽量去除勾引意味地笑:“您真要帮我?”他望着她,眼睛湿在身体里,废墟里烂最快的一个。
“凡我力所能及。”她说。
“为何?即便我一毛也付不起?”他问。
“有人付过了,”她只道,仿佛无甚耐心,仿佛心软非常,“所以,你要帮不要?”
“要的。”他一口应下,牙齿磨着,疼也疼得慢刀子割肉,丁点不痛快。
室内却静了。
鸟落窗台上,笃笃啄窗。
柳行之跟着鸟叫磕头。
“不必,”她伸手拦,“前朝早殁了。”
“替我问个人,方阿大,”他细细笑着,声音绷断了似的,头微偏着,人蜷在地上,只唇舌动弹,“祖母说他往南山镇追爱的,说他是我父,仙人替我问问他,当年为何生我。”
陈西又抿唇:“可需带其他话?”
柳行之在胸腹间腾出条孔隙,吸着气道:“我与他是无话可说的。”
她伸出手,拨去他脸侧湿濡头发,沾了口水一样的头发,他待在里头,待在家里一样,待在棺里一样,睁一双烂泥做的黑眼睛:“谢谢您,您真好,您要包月吗?”
善人几是不见笑,颇难得,净瓷样的脸上没了釉光,仍是皎皎:“郎君记得等我。”
“您真要帮我?”他如咬她耳朵,用讨打的声气问第二回。
“嗯,”她站起身,“房我不退,你一人住……我这便去。”
柳行之只得顺从。
趴在地上,看着那个影子走窗,带走那只啄窗雀儿,他出了会神,如伸手进火堆那样自省,如饮鸩酒那样思考。
她去干什么?
摔碎/捧起他早已破碎的愿望。
她打算吻他,打他,埋他,还是杀他?或者以上全部。
他的盆骨往上忽然痒。
好像孵出来什么,好像她在他湿淋淋的脏器里抬起头来。
口唇沾了血,亮晶晶,笑盈盈。
她说她要帮他。/不如说要杀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