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就知道……不是死生大事了?”他的牙在颤,他的唇战栗,他的两眼散了黄。
她说她不知。
她捧起他的脸。
“可你愿意说么?”她垂眼望下来,视线湿凉,“我,他,或许能帮上你。”
不胜垂怜,无限垂青。
“……”
他真该受宠若惊。
但凡他有点拿得出手的苦衷,但凡他还渴望,他就当哭爹喊娘伏在她脚下,一把鼻涕一把泪,用冤屈垒善人身后的长阶。
柳行之只长久地沉默下去。
因为确实是没有。
没有像样又值当哭告的冤屈。
既没道理哭,也没道理伸手。
他觉得自己脏,打出生就是烂的,从根底里烂,打内脏烂到皮,苍蝇在里头产蛆,争先恐后,抱在一起,在他皮下拱。
恶心得厉害的时候,他只能找个桥洞趴进去,除了崩溃和数皮下扭动的蛆什么也做不了。
于是,他不是第一次错过夏天。
这也不是他沉溺沮丧的第一个秋天。
往后那个冬天,想来也仍是别无二致,直直落入俗套,烂得流脓。
春夏秋冬都无聊透顶,教人绝望之下犹且失望,骨头淹死在内脏里,脑子酩酊在血液里,冷,只剩个冷,彻彻底底的冷,细致地舔吮皮囊。
但钱是热的。
只有钱是热的。
和他一样热,所以和他一样腐烂,但经了太多手,比他更泛滥,所以比他烂得更快。
一捏就烂成汤。
柳行之在糟烂里抬起头,在人生的呕吐欲里翻个面。
“可我没有,”他笑起来,脸要笑烂掉,齿冠齿根都见光,“我没有死生大事。”
他望见她的眼睛。
新日下霁月光风,往日里水洗如新。
怎么都这么威风,这么体面,衬得他怎么活都一滩烂肉。
他要怎么说。
他到底要怎么说。
说没人对我做什么,没人害我,没人苛待我,是我自己将自己活成这样,是我自己将自己害到这个地步,又是我自己将自己逼死的。
说我活该啊。
说我他■活该啊。
说我错就错在当年不该用那顿饭,不该喝那碗水。
我死了,就干净了,一了百了了。
……
草他狗日的。
……为什么?
——他实在是说不出。
他只呢喃,梦话,醉话,无心之语,颠三倒四,怕人听清:“没有,能有什么事呢,我活着,胳膊腿都在,还会说人话,我会有什么事呢。”
善人偏头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她蹲下,迁就他骨折般弯曲的膝盖,“你怎么了?身体不适?”
她搭住他手腕,凝神细听。
“嗳,我能有什么事,我没有事,”他暧昧而甜腻地笑起来,像是发泡的酒,不知是酸了还是臭了,“哦对,我这记性,您是奔着东西来的。”
仿佛嫌蹲着费力气,她放下一条腿,单膝跪在他面前,音调也跪下来,屈尊如此,他要落泪:“郎君记得埋在哪?帮了好大忙。”
仿佛松口气。
柳行之想笑,像条被摸或被踹的狗那样伸出舌头笑。
但只是老实交代,像呕出来一截肋骨,红彤彤的,正新鲜地烂着:“我埋城北道三三六门前那无花果树下头了。”
“为什么是那?”她问。
不合时宜的好奇心,好像他做事有缘故也有条理似的。
抬举他。
他不合时宜地要笑,不合时宜地点评,魂从骨头堆里飞出来了,十根指头挂在手掌上,直直戳着他,前俯后仰笑,他又一次想钻桥洞。
不合时宜。
一直是不合时宜,从来是个小篆的“不合时宜”。
鬼画符一样,谁也识不得,文化人和没文化人都驼背往下看,扯着他的胳膊腿看,打开他的肚皮,检阅命运给他的批文。
他真想笑,就像怕痒那样笑。
羞耻得想死,出了声是笑。
和现在一样。
要被扒光了,被钉地上了,四肢如鱼搐颤。
他条件反射地想笑,想用笑声稀释仓惶和眼泪。
但是不许,她跪在他跟前呢,扯了他脖子上的项圈,要他老实交代的。
他又有什么好交代的?他尽交代了的。
柳行之跪着,也许是趴着。
他希望他是趴在那。
趴着会好些,好哪不清楚,反正趴着好。
幻觉淹了上来,没过他手背。
他一眨不眨。
是飞蛾,灰棕色斑纹是张开的眼,它们爬上他的手,舔舐他的手,口器摩挲他皮肤,他太紧张了,他的脖子滴下来汗。
“来了……你们来了……”他撑圆嘴,抬起牙齿,吐出泡泡,一个,两个,“真……真也……”
有手垂下,触碰他的手。
他不禁惨叫。
惨叫是张开腿,惨叫是剖开心,惨叫是飞蛾闻见饵食甜腻腻的腐烂味,撞过来,撞进他牙齿,鳞粉填满他喉头。
他的嗓子在痉挛。
飞蛾们逆着呕吐的路线往深里探,前扑后拥抱死在他胃里。
他撑得要死,他哽咽。
“别碰我,”他结巴道,“放过我……”
那只手停了。
飞蛾攀上她手指,敛翅沉思状。
他盯着那只飞蛾,宛若穷凶极恶的囚徒虎视眈眈重获自由的狱友——可鄙、可憎的叛徒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上牙膛脑子腿上手指胃里,到处长满心脏,每一颗都可怖地收缩舒张,泵出最新鲜的吵闹。
“放过我……”
他的齿关打开,他的唇齿干呕着呻.吟。
他的脑子呢,他的脑子在哪里?
它可忙了。
它在骂他,全神贯注,全情投入,全力以赴。
他真该死啊,他一定要这样不识数,这样给脸不要脸吗?
他不知道他咬了舌头,有东西滴下来,途径下颔,滴在他光.裸的腿上。
是口水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