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罢,还会是什么……
……
他在哪?他在做什么?他能走开吗?
有什么贴了上来,擦干他的脸,柔软地伸进来,卡住他牙齿。
他失神,视野化开,凝作光怪陆离的影。
以为看见祖母,祖母在乎他,在乎他身体死活,她不许他死,因而满怀爱意地,驯狗一样驯他,教他像个正常人那样走动和说话。
祖母为他好。
于是他仰了脸静等。
陈西又用了清心诀。
他发出嚎叫来。
以为震耳欲聋,但舌头早早遭了五马分尸,于是叫也干瘪,他立时嘲笑自己欲迎还拒的作态。
嘲笑完,他意识到自己眼下有泪。
“……我清醒的,”他说,眼下两行泪,怔忪并惭愧在他脸上厮打,“我一直清醒的。”
越清醒越疼。
他一直清醒,所以一直疼。
“抱歉,”善人的声音真也轻,上等人,大抵从没有扯了嗓子也没人听的窘迫,“你需要的不是清醒?”
她动了什么手脚。
他的眼皮猛地沉重,昏沉犯困。
她歉疚托了他的脸,一板一眼交代行程,说要先去挖灵骨,待她回来,如若他状态不错,也有意愿配合……
柳行之睡着了。
再睡醒是凌晨,少有这样黑甜的睡眠,少有这样精力充沛的时刻,于是很难忍受揪着自己头发剥下自己皮的冲动。
他掀开被子,滚到地上,用力喘息。
善人回来了,灵骨在匣子里完好无损,她似乎向他伸出手。
他瞪着那截骨头,几乎是要笑出声的。
他不明白,他有太多事想不清。
祖母爱他,爱他爱得要死,所以不许他死。
为什么,或者,凭什么?
但祖母没办法拦着他去死,他便瘦下去,日益欢欣地感到自己日渐虚弱,祖母说你死了我怎么办,我会随你一起去的。
那我为您高兴。他说。
祖母惯是喜欢他的,险些当场便死,引他高兴。
对不住,祖母摸着他的脸、脖子、手,若我们家显赫些,行儿也不会……对不住,祖母没一件做对的事。
她去求爷爷告奶奶,被骗一次又一次,挂他一脖子长命符,又贴一墙黄纸。
他横躺榻上,有时自觉是具棺里的尸身,因不安分,被黄符一重重镇住,镇得比死更死。
祖母却不许。
她为了让他活跑断了腿。
某日拉来修士,修士指点着扫清屋子,摘下他脖颈上沉甸甸的长生祈愿,挂上一枚骨头,死沉,将他硬拖回来,医活了。
他健康起来。
祖母喜笑颜开,轮到他愁眉不展。
一日四顿吃不下,伏到后头呕。
祖母在前屋宣喜讯,他在后头抠嗓子,温暖腥热的秽物从指缝里挤出来,暖得像另一颗心脏,就这样,他一天要呕出四颗心脏。
祖母喜不自胜地说,她的福气她的心,每一样都值得大说特说。
他苦不堪言地吐,吐完用土埋,手在沙砾上擦,翻得一整块的地松软,隔年种了菜,生得婀娜爽脆。
祖母为救他举了债。
债主为还钱扯着他。
祖母泪。
债主笑。
祖母赌咒发誓。
债主解了衣裤。
当街,人人人人人人他人人人人人人。祖母。
……他的肠子出来了。
真奇怪。
没有人喊打喊杀,没有人英雄救美,大抵他姿色才学都太平平,声名不显没有朋友,所以无人出头,无人报官,只一个祖母哭爹喊娘拍大腿。
他倒平平,甚至觉得果然。
那感觉像龇牙的命运终于不假作斯文,兽心崩开人面,扑上来咬断自己脖子。
他觉得痛快。
他就该的,他活该,不是吗。
他就配这个,他们绝配,不是吗。
强.暴很配他。
配他这样想死而不能的东西。
后来他才知道,债主强他是为了哄他早些卖身。
一笔债重得祖母脊背佝偻,食不下咽,一天要叹三十八口气,拭整三回眼泪。
好罢。
他的意思是他可以卖。
祖母拍着他的手,说我的乖孙啊命怎么这么苦。
又神经质地劝他熬过去。
她拍着他的手。
脸上是遭阎王小鬼烫过的笑,简直青面獠牙,她说你得熬过去,行儿得活下去。
他缩着脖子说不行的,我受不住。
祖母一把年纪,瞳仁却干净,里头汪了泪,从深陷的褶皱里滚出来,嵌皱纹里,一滴,两滴,你年纪还小,不懂得。
活着,活着日子才会变好。
活着前头才有希望。
死有什么好,死里鸦鸦的,什么也没有,小鬼来吃你舌头,精怪来吃你脚趾。
往前走,别问,别哭,往前走就是。
她强.暴了他脑子,要他立誓不寻死。
他立誓了,哭了人生第二回,哭得比出生还肝肠寸断。
然后他开业酬宾。
然后她悬梁上吊。
他回来,见到双脚在转圈。
呆了许久。
他笑了。
上半脸狂哭,下半脸狂笑。
左邻右舍都探头,尖叫与议论溅出去八条街。
他在正当中披发跣足,歇斯底里,咬着牙无人咒骂,无人质问。
为什么。
他狗日的到底他■的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