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落脚柳方镇,周遭飘雨,雾蒙蒙的。
商贩犯愁,斜眼凝街巷,没精打采,含哀怨之意。
陈西又冒雨经过,商贩久未开张,竟出声卖力吆喝。
声音遭风雨一扑,竟是凄怆意味。
陈西又心不在此,草草捡两样,见店主面带戚然,又拣了三四五六样,步去柜台结账,头顶玻璃夜莺一颤一颤的,店主脸上烧起火,红到脖子根,赧然下塞来本食玩小册。
陈西又将杂物扫进储物珠,小册拎在手里,点头,往剑宗驻点去。
巷子是鹅黄色,栽几棵病歪歪的秃树。
连拐三个弯,站在驻点门前。
叩门,探明身份的阵法虚弱地亮上一亮,敞开来。
驻点里窝一老一少。
陈西又拉开委托单子,问柳行之家住何处。
老人背过身,在柜子上翻找起来。
年轻人嗒嗒敲过灵脑,讲柳行之久不在人前露面,上回冒头,是欠钱不还,被债主按着毒打一顿,扒光衣服扔上街。
又问找他做什么。
陈西又逐条细看委托单,道:“柳行之欠委托人一截灵骨。”
“哦,”年轻人很同情,“多半是找不回了,留影珠录点证据就算,委托费虽拿不齐,也不算白跑一趟。”
老人翻了半天,咕哝一句,两手空空踱来,猫叫一声父亲。
年轻人懒洋洋伸手去,摸狗一样揉女儿头发:“找不到了?”
老人点头。
年轻人便抬手拓下柳行之画像,口头道:“破锣巷子消息通,不妨去碰碰运气。”
陈西又捏着食玩册子,雨水滴落,将页面沾得湿滑脆弱。
陈西又暗自期待破锣巷子有值得一提的美食。
不错,确实有。
赶在纸页化汤前,她记下破锣巷子位置,翻上墙头,再跳上屋顶,拧着湿淋淋头发张望,辨明方位,直奔目的地。
“柳行之?”卖牛杂的妇人摇头,“没听说过这号人。”
“什么之?”路旁的小孩咬碎糖块,狂欢般举起双手,“他多大了,高不高壮不壮,也在挨打吗?”
“柳、行、之,”乡音浓重的男人抱着婴儿,衣襟大敞,头发结缕,太阳穴有没擦干的胭脂痕,“你付点钱,我就告诉你他在哪,顺便饶你一炷香好东西。”
“……”
“滚远点。”
陈西又无功而返。
最接近答案的一次也是骗子。
男人放下孩子,试图解自己衣服。
她费解地阻止他。
孩子失去怀抱,扯了嗓子在哭。
男人动作一顿,骂出一串掷地有声的俚俗脏话,又简洁地推销自己:“我活还不错。”
他意有所指地抚摸自己。
并试着触碰她的脸。
陈西又侧身躲过,略警惕地打量他,渐次放下杀意,飞快敛眸:“你不认识他?”
仿佛一只耸起背毛的小动物为自己顺毛。
“呃,”男人呆站着,开始吹嘘。
“你不认识他。”陈西又笃定。
“……”
屋里只孩子在哭。
陈西又听孩子哭成一团,弯下.身子,在孩子裹得严实的襁褓缝里塞了钱。
男人干咽一下,或许许多下,发出古怪的喉音。
嗓子发紧,眸光闪动,紧张地盯着她。
“……他不卖。”
“嗯,好,保持。”她心不在焉点头,转身离开,不忘带上门。
她继续在雨中问人。
驻点处没有柳行之的出城与死亡登记,不出意外,他应当就在柳方镇某处。
寻踪术法要人的贴身物件或血肉毛发,如果委托人留存有契纸,事情会好办得多。
但是,契纸在锅炉爆炸中灰飞烟灭了。
陈西又只得逐排屋子问。
画像或高或低举起,正对一双又一双眼睛。
每个都说不认识。
天暗下来,昏蓝色调,破锣巷子鱼龙混杂,自有一套欺生排外的蛮横规矩,白日里还草草遮掩,夜里便是昏了头地胡闹。
二两黄汤下肚,今日只剩逍遥,明日尽数成灰。
见个生面孔在路上走,对视一眼,发起决斗。
瞧清陈西又长相,一个战栗,下意识往腰上望,不见宗门信物,劫财里头混了劫色念头,抬手就要拖走。
陈西又剑也不拔,空手撂倒几个,齐齐推进沟里。
又转一圈,心术不正的修士也找了来。
拔剑料理了,烦不胜烦,掩了身形窜上墙,在破锣巷子乱转。
走去幽深巷角,听见几声闷哼,先是吃痛,逐级变调,渐渐甜腻。
伴腥膻血气。
大捧鲜热的血,腌渍掌纹,沿了指缝漏下来,一股一股的。
两道影子叠在一起,互掐着脖子激斗,其中之一颓势尽显,居高的那位拿着匕首,快速地嗤嗤扎人,快进快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