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几无思索。
凑近卡住那人胳膊。
柳行之觉筋骨一麻,竟是不由自主地缴了械,挺身弓腰,对着寒浸浸地上阴惨惨的光,下意识便求饶。
来人反剪他胳膊,踩着他曲起的背,俯身看他身前的人。
手伸过他头检视,似是分辨那人身份。
途径他的头,柳行之只顾深深、深深将头埋下去,自尊心小成芝麻粒,早早祭给五脏庙,也不觉屈辱。
来人辨明身份,将他打作挑事一方。
将他提去一边,猫般踞在伤者边上,低头忙碌。
动静很小,是修士。
柳行之迟钝地思考,判断,更想伸手进脑子,把那颗正事不办的脑子掘出来啃食。
“去不去警局?”
有人轻声问询,是道犹年轻的女声。
柳行之浑浑噩噩地叫雨打,也浑浑噩噩地等发落。
半晌才意识到,这问题是在问他。
“您认不出来吗,真仙大人?”他扯起唇,冷得打颤,那笑不再像笑,形同龇牙,“您救下的就是警局的人。”
“认出来了,他抢了你的钱。”她往他掌心塞了什么。
柳行之反应好一会,意识到——是钱,现钱,纸钞。
他亲手赚来的。
手指圈紧,濡湿铜臭浸了血,湿乎乎拱着他手指。
他立时哽咽。
“嗯?”女修柔软地靠近了,仿佛辨出什么,残羹冷炙里认出个光鲜从前,唤出个早便入土的名字,“柳行之?”
他抖了一下,直直低下头。
“真仙认错了,小人王二狗。”他抽泣,低声复低声,温驯地弯下背。
“嗯,嗯,”她擎上把伞,伞面倾向他,“托我向柳行之带句话可好?”
“……”只是不应。
“十年前,一名唤秋点的修士,托柳行之保管一截灵骨,约在近日取回,你知道这事吗?”
“……”
来人不催了。
柳行之反焦躁迫切,他蹲着,提防着跳起来逃或挣命的架势。
黑眼珠子在眼里转悠,仿佛无处可去。
“哦,是了,”雨从发根爬到发尾,啪地打他脸上,他硬生生挺起背,一串弹响,“是有这回事,柳行之那小子,从前欠我钱,给我一块烂骨头抵债,原来叫灵骨么?我早看他不爽,架不住他哭着求,有手有脚好好一个人,活成那烂泥样……”
他真卖力演。
全情投入,滔滔不绝。
陈西又等他讲完,道:“它在何处?”
柳行之讷讷:“卖不上价的东西,我给埋了。”
陈西又:“找得回么?”
柳行之半晌无言,抱住胳膊搓身子:“天真冷,哈,分明记得,还不到入秋的日子。”
陈西又望着柳行之,瘦脱相了一张脸,眉毛拢在上头,仿佛是享过富贵至也未落身价的,茂盛沉木调,直将他整个人压趴下。
“入秋有段时日了。”她讲。
“怎么?”他似乎不信,人也惶惶的,身子边抖边晃。
又要强,咬牙抗下了。
只骨头缝里吹起冷风,眼底通红,猛一下哆嗦起来。
早不是夏,再骗不下自己,再受不得这冷了。
进一步咬牙,不防咬了舌头,血流得舌根泛苦,眼鼻发酸。
陈西又将伞留给失德警员。
两只手搀起他,往客舍去。
柜台坐一黄鼠狼,将两人上下扫过,贼笑两声,叭叭按算盘,托着耳畔残花抛来一媚眼,开出间上房。
柳行之对客舍是轻车熟路。
点头哈腰双手捂唇,毕恭毕敬恶心欲呕。
踉跄上了梯子,推开门,囫囵个脱自己衣裳,剥橘皮似的,比穿上还熟络。
陈西又擒住他的头,正探他脉象,腾不出手,只得抬脚踩住他膝盖,轻声道:“别脱了。”
柳行之不动,瞳孔在灯下一览无余,晒伤般混沌。
陈西又心下纳闷。
柳方镇的柳难不成是眠花宿柳的柳?
仅一日,遇上的自带枕席便不知几副。
又见柳行之脸上有血,去尘诀按下去,又补自己一个,两头都用过,勉强拾掇出两张齐整面孔。
柳行之眼角有泪。
“介意我留影么?”她问,“究竟是接了委托,为有个交代,需给个实证。”
柳行之昂个脑袋,木僵僵一滩,扯出个笑,人快给那笑活埋。
穿得少,纵是进了屋子也是抖,补丁袍子下一条牛仔短裤,不伦不类的穿法,供出麦秆样的胳膊和腿,羔羊般微微颤着。
“还什么也不曾做……怎就秋天了?”他喃喃。
“不是死生要事,春夏秋还是来得及,”陈西又劝一句,复问他,“你还是冷?”
他像是才看清她。
瞳孔针尖般地小下去。
塌了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