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咽下去也还是咽下去了。
这么一想,或许还是想咽下去的。
澄清一双眼,翻出纸笔,描摹藏宝图般画下树木外形、果实形状,细细描述口感,说不出惜命还是实在嘴馋。
细致记一堆,结尾是“不好吃,别吃。”
内观己身,觉得不太有毒性,身体感受类似酩酊一醉。
不算难受,也就没管。
懒进果实带来的虚伪感官里,灵魂仿佛生出形状,探出肉.身,一半的离家出走。
隐约里,她听见窸窣声。
走地兽炸了一身毛,扭头便要走,又顾忌什么,不敢露出后背似的,弓背哈气。
陈西又拔出剑,顺着摸走地兽毛发安抚。
而后才察觉不对,冰凉鳞片贴上腿,往上游——蛇。
她对此很熟悉,从前养过青见碧幼蛇,还是起过名字的。
一别两年,大抵长大不少,谁也不认识了。
她笑。
拈了张符纸静候,有闲暇琢磨力道,只是吃药误事,符纸没用出,青山绿水色的毒蛇攀上她手臂,就着那血色果汁,咬了下来。
竟也是条青见碧。
毒丹是管够的,便也不急,捏住它七寸,等它咬完人松口。
指尖在它细长身上敲一敲,没等来蛇毒。
它也不松口。
陈西又提防这或许是与兽峰哪位弟子的心头好,索性不赶时间,便摸着走地兽安抚,颇好脾气地候着。
方今一阵风似的刮来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着急忙慌,好似天塌。
看清场面。
“师姐!”几乎是惨叫。
她滑过来,嘴里连嘶带吼,蹲得低低的,毕恭毕敬托着青见碧下半条身子,只差跪下复辟一整个封建王朝。
陈西又倒很镇定:“没事,它没注毒。”
方今抬起头,冷汗浮在鼻尖,心虚挂在脸上:“是,它就想师姐流干血!坏蛇!!”
陈西又低头。
血从小臂血口滑落,沿臂到肘,滴在地上,因在林间,忧心引来其他妖兽,她将血味清理得干净,只药的苦味若有若无。
药味。
她捏住青见碧,或说小咬的脑袋。
再糊涂,这么近且古怪地闹了一痛,也该对上号了。
“松嘴,”她齿间仿佛含了冰,“有些药蛇不许吃。”
青见碧的尾巴扭着,不满地绕,究竟是松开嘴。
方今大松口气,捉起青见碧远远放生。
折回来,愧疚不已,说要赔罪,问陈西又还想去哪玩,散散心也好。
陈西又茫茫然,没了蛇的唾液阻止伤势愈合,咬痕早早消退。
“没事。”
方今露出今夜会愧疚得彻夜不眠的神色。
陈西又硬转口风,说要去宗下一处酒家尝新菜。
方今别无二话,问明地址,抄上走地兽便走。
仍是不许她下地乱走,将她抱过酒家门槛,放在三重软垫上,扒开陈西又捂脸的手,高大一个戳过道,头发都耷拉:“哪些是新菜?”
“师妹吃么?”陈西又捏住菜单,脸红一半,苹果的红。
“吃。”方今呆呆的。
遂点餐,太熟的店,装出生疏也难。
店员拿了单子,伸长脖子看她,认出熟客并认出死人的喜悦和不安,到底没寒暄,自去了后厨。
菜未上齐,方今霍然起身:“团圆发脾气了,我去遛它!”
陈西又张了嘴:“发脾气?”
方今:“它一心有不顺就要发火,没有比它脾气更差的走地兽。”
嗖地发射出去。
菜上齐也没回。
陈西又戳着菜碟,心不在焉等。
手肘支桌上,酒家饭厅的灯挂满流苏,滴溜溜转圈,将蝶鸟影子赶到她身上,灯影是馥郁带香的。
没人看,她面上迟迟落一点笑,仍蘸那古怪果子的光,快乐得有些微醺。
只坐着,发丝肌肤都晕着剔透珠光,眨一双神游天外天的眼。
委实触目。
苏元微有吃惊地:“陈西又?”
她抬眼,不想这时辰这时节能撞见苏元,软红的脸上一点讶异。
做出口形,不便相认。
苏元也不问为什么,挑对桌坐了,替她挡上一挡店门来客。
今夜的不献鱼仿佛饿极了,匾额高悬,门洞大开,眨眼又吞进一拨客人。
易心宿承师命,带别宗道友寻个合适去处小聚,方入门,什么也来不及看,目光飞去陈西又处。
陈西又捂住脸。
门外一群人打架斗殴,易心宿返到街上拉架,再进来,身旁跟了石文言林晃晃二人。
陈西又已钻去桌子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