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一时无话,默久了,她的注意也飘远了,小孩般没定性。
病友觉得外头静得不祥,决定撤回自己床位。
身子微拧,尚未抬脚。
“好啊,”她说,“我会早些回的。”
他像给扎了一下,气球炸开般失落,又觉得平白淋一场细雨。
周遭轻飘的水汽捋下来,串作一场霖霖的雨,正正浇上他脑袋,只浇他脑袋。
病友低了头,没来由反悔。
本来爱玩不玩的消遣变了味,两小无猜的玩伴被请入洞房,举着玩器的手垂下来,不知如何是好了。
两厢对视,默然无声。
医修突得扯开帘子。
陈西又惊得一颤,术法拔住病友脚踝,往床下一带。
病友缩床底,心中戚戚,这能逃过?
医修如常查探,压了声布置医嘱,说进来病房闹老鼠,正在加班加点抓,平日听见什么窸窣动静,切莫理睬。
陈西又嗯嗯应,心不在焉。
医修压了她手腕听脉,旁敲侧击地道:“近来可被吵到?”
“嗯、嗯?”陈西又自在出神,专心做块听从的活肉,不甚琢磨,听出是句多出的问句,忖上一忖,拎出句话答,“没。”
医修托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她却几无反应,雾蒙蒙眼睛落下来,落在手腕上,指腹下血液难以流通的两点白。
医修说:“好,好生静养。”
咬字极重。
陈西又一节节抬头,对上医修冷峭眼睛,积了雪的眼睛:“嗯。”
她甚至笑上一下。
医修旋身便走。
帘内片刻的静,病友听见陈西又叹气。
她的声音静静的:“……还好,没追究,混过去了。”
“还好?”病友失笑,“她离气死就一点。”
陈西又的回应是当面回信——“速归。”
病友揣了信,欠身,一股关久了的憋闷劲头,往外冲锋。
像要撞破什么。
*
是夜方今如约来。
与兽峰师姐瞧出端倪,不轻不重点她:“这几日夜里都不见你,林间夜鸟都与你生疏了。”
方今蔚为愧疚,鞠打断腰的躬,含了泪珠说往后不会。
当晚仍是驱走地兽来接陈西又,只是愧疚道,不能在外头闲逛了,要进与兽峰的山。
陈西又正要说不必勉强。
方今拦腰抱起她,落地便是幽深丛林。
虫鸟噪鸣,扑她一脸。
陈西又先是懵,回过味来,笑得快乐。
方今身上有毛茸茸的气味,向她介绍,哪里是谁的地盘,哪里妖兽脾气好可以摸,哪里异兽脾气奇差碰也不要碰。
她一一听过,连连点头:“师妹去忙。”
方今大睁两只眼,不放心,一拍走低兽:“团圆,你护着师姐,不许她走动。”
陈西又:“?”
方今:“团圆会驮你的。”
不容置喙语气。
陈西又望走地兽红彤彤皮毛,小而俏尖的脸,埋在厚实毛发里,漂亮也低低的,给草和落叶看,支吾道:“它——不累吗?”
方今笑一声,那声音又亮又旷,手摸走低兽脑袋:“听见没团圆,她觉得你会累呢,别被看扁了。”
陈西又正欲分辨。
团圆勾住她的腰,一个移形,钻进另一片野树林。
树形尖尖,不生叶子。
长在浅浅的山溪里。
陈西又对着树,兀自笑了会儿。
走地兽不懂她笑什么,歪个脖子打量她,眼睛埋在柔软毛里,冷彻的黄绿色,瞳孔是朵要开不开的花。
她遵循课业教导,将手心手腕递给走地兽熟悉,见它不躲,更进一步,小心摸它暄软的、红若晚霞的皮毛。
“这树有果子吗?”摸着走地兽,她自言自语。
走地兽待她隔代般慈爱,走开去,小心迈着步子,不曾颠到她,它叼起一枚黑色果实。
“这什么果子?”她举起来,毕生所学叠起来,找不出果实来历,起了兴致。
走地兽盯她许久,脖子伸长,头埋进她掌心,咔擦两声,将果子啃开了,露出血红果仁。
它的尾巴满不在乎地甩。
“你真厉害。”她夸。
她又在笑了。
走地兽圈着她腰往下带。
陈西又没防备,一趔趄,跌在走地兽蓬软毛发里,倒是不委屈,只是懵。
下意识攥紧手指,果仁迸出点汁液,甜味漫出来。
原本不那么想吃,这下是真想尝尝了,只是仍然记得问:“我可以吃吗?”
简直像礼貌。
走地兽低低叫一声。
她将头发撩到耳后,俯身够手,血红色在唇舌间碾作浆水,苦,尤其苦,但有股甜香,勾着人的舌头,迷惑人的嗅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