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不出到底有多少人叫她。
她坐桌子下,痛苦念方今名字。
方今正好撞进来,扯了走地兽脖颈上的毛,满头汗,三两步跨门槛,穿过不知为何进店却不落座的人群。
“师姐,”她请过道修士让路,“我,呼,回来了。”
陈西又眼中汪水:“师妹辛苦,师妹坐。”
方今落座,挟著夹起颗萝卜花,三两下嚼,嘴鼓起,抱怨道:“它就没一天听话。”
陈西又抱着走地兽脑袋,隐隐觉到六七束目光投在身上,压了脉搏,硬顶着抬头,脸不红心不跳:“可是天热的缘故?”
“真这么简单就好了,”方今头疼,牛嚼草般吞咽菜色,“伺候它十多年,脾气从未小过。”
陈西又正被石文言传音拷打,垂眸一言不发,恨不能装死。
二师姐直直盯她。
她笑一下,说不清笑给谁:“也许,它近来太忙?”
方今沉默了,仍旧嚼着桌上菜,眼中带有冤屈,筷子落了又起,撕开鱼,忿忿地:“……它活从来也不多,最不驯就是它,一年比一年拖着不肯长,就怕多做活,也就闯出祸来乖觉。”
易心宿那侧也有人往这处看,只好哄自己没见到留影珠。
鸟啄水一样饮茶,眼睛投进茶水里,溺死了,不敢抬。
苏元坐前头,饶有兴致地瞄。
她愁愁敛着眉毛。
不怕挨打,却也怕挨骂,因而怯怯的,坐得再端直也漫着惴惴之意。
易心宿携别宗弟子大桌落座,正在她右手侧,林晃晃与易心宿退而求其次,右前方,直勾勾望。
真是要命。
陈西又压着自己,不要心虚到望了他们笑。
认真听方今抱怨,认真梳团圆背毛。
方今却吃出滋味,再无二话,乐陶陶拖了碟子继续吃。
陈西又用完自己面前的份额,仍感到三两注目光倾在身上,自头顶淌落,粘稠调,猩红色。
硬了头皮抬眼望,二师姐直白看她,遮掩也懒得,迂回也不必,直勾勾,捕猎一般。
陈西又张口欲言。
又见林晃晃覆了霜的脸浮上一层笑,冰壳裂了似的,笑从底下冰凉地漫上来。
陈西又从那冰层上跌下去,冻了个结实。
师姐大抵是——气得不轻。
不好解释。
苏元瞥她,又悄悄瞥眼大桌方向,幸灾乐祸笑。
陈西又瞪他,端着脸看方今用餐,见方今用得差不多,揽住走地兽团圆,抓救命稻草的抓法:“我们——”
石文言站了起来。
【师妹。】他传音过来,声音未免太冷。
易心宿却斜刺里走来,同石文言小声商讨起什么。
陈西又紧张抱住走地兽。
师姐仍是,看着她。
苏元牙疼似的捂住头。
哇。哇。
怎么会巧成这样,巧得头痛。
头痛。
嗯,头痛不错,头痛好。
她向方今伸出手:“师妹,我有些头疼,我们回去休息?”
边说边划拉账单付账,将将付过账,方今从桌子另一头猛地弯腰,和头小熊似的越过桌面,将她揣在怀里:“有多疼?”
颇忧惧,带上走地兽大步流星往外窜。
去意颇绝,走路奇快。
陈西又没来得及看清任何人,只隐约望见易心宿双眼,在鹅蛋黄的光晕下敛着,隐隐带了点笑意。
若有似无的,也许是错觉。
方今马不停蹄将她塞进病床榻上。
陈西又失落,蜷起身子。
方今翻山倒海掘口袋,兽药堆里掏出半截人用草药。
“师姐……”白了脸,吓不轻。
“没事,方才只是,场上认识的人太多,寻个借口脱身,”她蜷在被子里,灵魂蜷在肉.身里,眼睛蜷在眼眶里,“吓到师妹了吗,对不住。”
方今无言半晌。
陈西又已强打精神,翻着储物府,试图送她点东西。
进雾海前以为时日无多,泰半物件当遗产送回,回宗问起,石师兄三缄其口,她试探其去处,师兄错开头,说埋了。
埋在地底。
不想刨自己的坟,拖了两日,拖到误打误撞参与青试,被医修抓来药峰,心头事渐多渐杂,手头事却渐少渐薄,一直没想起。
如今亦有些,两手空空。
再送花?
借花献佛这许多天,花束都要瘪了,不好不好。
索性倾出适合转送的物件,问方师妹喜欢哪一样。
方今绷脸认,一个叫不出名字,只觉宝光灿灿,不自知的抬起头,师姐眉眼低垂,在等也不在等,念头风筝般飘出去,只一根悬丝拴在地上。
方今久挑不出。
陈西又接过手来:“师妹平日修炼,与妖兽异兽打交道,或许缺的是材料?我这材料不多……”
确实不多,除了一把接一把的药,她随身最多的尽是衣裳首饰和护身法器,师兄师姐默不作声塞来的,没说从哪来的。
陈西又猜了猜,笑要溢出来。
或许本来就是为她收的。
准确来说,为死去的她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