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丢开手:“你想怎样?”
城主看着她。
是狗在舔人,是猫在觑人。
唯独不是人在看人。
他的眼神该怎么形容——新奇、漠然,好像看到一条用鳍爬行的鱼。
城主本人没有察觉。
假使他察觉到了,他甚至会有点惊奇地问,不然呢?
那他该用什么眼睛看她?
用谄媚的、讨好的,还是濡湿的、可怜的,亦或诚恳的、卑贱的,再要么快乐的、诚惶诚恐的?
他也就练过这些眼神。
做一个下人,这些就够了。
她的问题也奇怪。
奇怪得就好像他前头说的话她半句也没听。
城主低下头,让眼里的液体方便地流下去。
出于一些下贱的习惯,他舔了舔。
腥的。
“和我一起死就行了,我要这个。”城主说。
她盯着水里浮沉的人:“他们有救吗?”
“没救了,死透了,”城主道,“完蛋了,他们,我们,都完蛋了。”
“真该死。”
他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眼睛。
抠出来。
扔一边。
在筏子上弹了弹,滚进水里。
“哈。”他短促地笑,痛倒在筏子上,缩得好似蒸熟的虾。
“陪你死的人还不够多吗?”陈西又看过河里的人,也许还数了数,不甚赞同地看过去,眼神疲惫。
“他们不是陪我死。”他道。
“我该夸你有自知之明,还是该夸你真会咬文嚼字?”她道。
雷直劈入水,水中人惊呼两声,闷哼,焦黑地沉了底。
陈西又望向惊呼方向,将灯缠在筏子上:“你在叫,还是他们在叫?”
城主略略抬头,面上一弯狞厉的笑:“肉在叫。”
她歪头看他,好一会儿,拔了乐剑,抵上他喉咙:“被你寄宿的肉.身,虽有意识但无力回天,是吗?”
被剑顶着,城主想起来命很金贵。
他趴着,空了的眼眶瞄准她:“我骗你的。”
她笑一笑,将剑推到底。
他呛出血来,眉头紧皱,又要笑,于是血将笑脸刮花,疼痛让人不敢认:“你不怕——”
“比起信你——”她抵着他,手指攥剑攥得发白,他们很近,生死一线地近。
她继续道:“我还是信我的同伴为好。”
比起城主的一面之词,易心宿等人将这群人放进城主府,就很说明问题。
城主真伤心。
事情败露的伤心,真心被踩的伤心。
他伤心地咽了气。
鱼目似的眼珠哀哀扎在她身上。
两息之后,水下的城主一拥而上。
不甘心地拆着筏上的绳,不甘心地往上攀,争着伸长手。
她刺出几剑,被一只张皇的手拽住乐剑,拔河般硬拽,她琢磨着金蝉脱壳的剑招,想着用剑气震退他们,可怜气力告罄,不过痴心妄想,眼睁睁看着兵刃被夺。
险些栽进水里。
水中人一把擒住她胳膊。
她对上他的眼睛,城主的眼睛。
她想,到这里,是不是也该真心相对,迎来个“你也不好我也不好”的大结局了呢。
她对着水中被冻得哆嗦的人影:“为什么?”
城主齿关相扣:“我不能是一个人死。”
“很多了,”她的袖子沾上水,“亡于你手之人不下千人。”
他只森森地笑,裸露惨白的牙,吃进水,大笑不已:“终究不是你。”
扑通——
她被拽下水。
自浓妆处得知被城主寄生后,陈西又早早便筹谋身死,抹喉捅脑插丹田,她都做过,只没能如愿。
她将这任务托给苏元。
然而他下场比她早。
没奈何,靠自己。
城主真是阴魂不散,扇一巴掌贴上来送。
究竟为什么?
秘境到这了,他仍是一团混沌的、喜怒难辨的迷雾。
城主抱着她下沉。
城主们围着她下沉。
水上狂风骤雨,电闪雷鸣,水下深处,只余水声。
先前说过,城主凭依的都是肉.体凡胎,而肉.体凡胎沉到这样深的水下,是会死的。
陈西又被裹挟着往下。
看见夹带她的城主氧气耗尽,面色发青、发紫,吐着水泡乱抓,死去。
几个水性好的城主围来,不同的脸,同一般神态,他们将死城主绑在她身上。
绑的过程中有城主死去,新死的城主也绑上来。
不用游了,这样沉重混乱的一串,不用动作也往下沉。
死沉。
他要她绑着他沉河?
她眼中困惑明显。
最后一个活着的城主朗笑,在水底笑,他的口鼻浸满水。
他比划着,做出口型,要告诉她什么。
她望过去。
他配合地放慢了。
“你是我的。”
她蹙眉。
“我的陪葬,我的棺材,我的——”
他的唇齿张合,她的目光愈发不豫。
她推搡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