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城主借宿肉.身的凡人,也仍旧是凡人。
会失温,会死去。
会苍白地翻肚皮。
浮在水面上,一个又一个。
陈西又的视线被死去的水中浮尸吸引,渐渐地,她的眼睛也开始像苍白的石头。
城主的脾性乖张难驯,时而狺狺狂吠,时而嘤嘤啜泣,嘴上鬼话连篇。
他忆往昔。
察觉往昔不过一滩无人在意的烂泥,他话头掉转,畅想未来。
未来是一抔教人期待的黄土。
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,被谵妄填满的亮。
“听见了吗,哦,你听不见,”他说,“有人在往我们头上盖土,一下,两下,我们马上就死了,不是现在,就是马上,听,滴答,滴答,即刻就要死了。”
“怎么?”他笑,雨灌进他嘴里,“没死你倒不高兴吗?”
他又说:“我真不想死,该死的另有其人。”
他擂了下筏子,骂街道:“那些蠢货呢,他们就干看着吗?吃了我那许多血肉,他们就只是看着吗?”
“嘻,忘了,”他抹去面上雨水,“它们全死了,一群蠢材。”
他看向筏子的另一角。
她一言不发。
抱着胳膊望着水中浮沉的尸体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他说。
她便将视线落回他身上。
“我要被淹死了。”他细化自己的死,剖开它,像料理一只田鸡,沿缝剖开,揉进香料,让它沁出讨人喜欢的蜂蜜色。
“你不想想办法吗?”城主想流泪,但淌下的只有雨水。
陈西又凝视他。
在目光下,他下意识的垂下眼睫,流露出更娇驯的情态,像畏怯的蚌张开壳,像狡狯的狐狸翻肚皮。
他脸上有受辱的耻色。
陈西又不知这份羞耻是有意还是无心,或者有意兼无心。
但他抓的点没错。
她确实不会放着他不管就是了。
那些被水泡得呻.吟,被淹得欢喜或烦躁的木石在叫,包括身下的筏子,贬损和夸赞都高高在上。
陈西又听得烦闷,摇了摇头:“所以?”
城主老调重弹。
脑子够烫,倒出来的胡话也火热。
陈西又面无表情地听,听完:“然后?”
城主:“你和我一起,我们一起。”
她的头搁在膝上,柔软地侧过一点,望向他,雨水从眉间滚过,她的脸是风吹雨淋的失血,她对他笑了下,神态像快死的野猫:“你可以派他们直接掀掉这筏子,我逃不掉。”
挑衅未半,她失了兴趣,恹恹地望向水面。
“总之,我不同意。”
“你为什么还要活着,”城主几乎是委屈了,“你活得还不够久吗?”
“这话却不该你问,”陈西又被雨打得垂了头,像枝被斩首的花,“没有我们这些变数,您今日也很愿意活。您不能只审时度势地说——”
城主道:“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她看着他,眨了眼。
“人本就这样,”城主平静道,“前言不搭后语,逻辑混乱,后一句和前一句能打一架,没有说谎的意思,只是天生如此。”
满口胡言。
也许别的地方不这样。
但他长大的地方是这样。
太贫瘠了。
什么品德都来不及生长,什么品德都会枯死。
诚实也是。
城主的孩子们抱团,因为不抱团活得更短。
他们彼此说话,也彼此照顾,因为不这么做的孩子死得更快。
他们对彼此有很多话说。
大多数时候说不到一处。
“好疼……”
“放饭了吗?”
“我会死吗?”
“这件衣服,还是那件?”
偶尔也好运撞上两句。
“昨晚死了几个?我死了吗……我活着吗?”
“活着呢,今日我轮值,晚些从宴上顺点糕点,别死了。”
他们说话,因为喉咙想要发出声音。
因为上头的贵人需要如蜜唇舌。
也因为脑子空空,嘴里不嚼点什么就过不下去。
日子总是那样,要么太苍白,要么太猩红。
略微空下来点,就让人一点不想活。
他能活到最后,好像仰赖于他没空过。
城主只在当上城主后有闲暇想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