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抓住她的手,贴上自己的脸,半垂了眼蹭一蹭。
“——什么也不是。”
陪陪我。
什么也不是地陪我。
反正,活着什么也不是。
你和我这样像,活一天就是赚一天,活一天就是亏一天,你总会后悔活那么长的,现在就死好了。
陪我一起死。
死没什么。
重要的是一起。
他揽住她脖颈,在她眼前咽气。
她听见尸体们齐声叹息,尸体伸长手,掩住她的眼睛,捂住她的耳朵,堵住她口鼻。
她蹬两脚,试着摆脱这尸体堆成的水下坟冢,但全无力气。
感官混沌,心力耗尽,浑浑噩噩昏死了。
“醒醒。”
有人呼唤她,锲而不舍地呼唤她。
她撑开眼。
一个年幼的、让她想起城主的男孩正在她头顶发呆,见她醒来,松一口气:“你可算醒了。”
陈西又:“……?”
男孩洒脱摆手:“春天不会来了,我不耕地了,走罢,都走罢。”
陈西又:“去哪里?”
男孩抓起一把石上的碎屑:“石头不会变成耕地的对吗?就像事情不会变好。”
陈西又:“你是,衍魔?”
男孩歪头:“掩模是什么?”
陈西又:“……你有名字吗?”
男孩摆出个甜美笑脸:“您疼我?您有吃的吗?”
她翻一翻身上,每个口袋都空空。
“没有也行,”他笑着凑近她,“您生成这副模样,父亲会很喜欢您,您会活下来的,到时好吃的吃也吃不完,您会腻,到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春天和耕地……”她问,“你不管了吗?”
“哦,哦,”他猛地回了神,“好像有个蠢东西一定要我接手他的春耕,贱死了,”他冷笑,嘲意刺人,“活都不敢活。”
大抵知道这人是谁,陈西又垂眸不语。
“没有春天了,你可以走了……”男孩像是脑子清醒了些,又像是更糊涂了,总归,他是又发号施令了。
陈西又起身。
感到体内脏器熔融,自发粘黏,拖着具尸体活着的感觉真是足够糟,城主究竟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。
男孩抱住她的腿。
“算啦,”他轻喃,“你不要走了。”
“春天回来了?”她低头。
“春天不会回来了,”他瞳孔幽黑,干掉的血,填不上的坑,“但我改了主意。”
他往上一跳,轻而易举扑倒她。
他扼住她脖子。
熟练仿佛数次操练。
“有人在往我身上盖土。”他侧耳聆听,如是宣布。
“并无。”陈西又道。
“你太迟钝,也太呆,”他笑,“你听也听不见,我被盖到这里,”他手压颅顶,“而你——”
他点着她心口。
“你头顶的土都被人踩实,长出弯弯的草叶了。”
“。”
“我没说胡话,”男孩叫,声音像滚落的石子,他捂住嘴,“我还没练好笑声,我总练不好,要怎样笑,他们才舍得掰点心扔地上?”
“你可以不用学,”陈西又静想过,觉得临终关怀的太阳可以照在这个城主身上,“地里会长点心的。”
“谎话,”男孩眨了眨眼,“我又不是三岁稚童。”
巨石,烈日,蓝得凄怆、无遮无拦的天。
她闭上眼:“你改的主意是?”
男孩得意洋洋:“我们一起等,等天上下完土,等铲子拍实地,等蚂蝗吃干我们的肉,我们一起去下辈子。”
“为什么要一起?”
男孩盯着她。
眼下淌出泪。
“因为下次要显贵。”他咬着唇,小声地说。
因为父亲是那样做的,因为贵人是那样做的。
下等人的烦恼在角落解决,地上床上柜子里,疯了哭了或笑了,只要四肢俱全地爬出来,就是阳光灿烂新一天。
下等人就是如此皮实。
而上等人不是,他们的烦恼轻拿轻放。
要在美姬爱宠丰腴的胸腿上搁着,要在杯盏字词里诗情画意地拍着,要美而惆怅,哀而不伤,体面得下等人夹起尾巴。
贵人总是前呼后拥,活也是,死也是。
“虽然我们只有两个人,但你在前面呼,我在后面拥,我们也是前呼后拥,我们会显贵的。”男孩万分期冀,虔诚闭眼。
“……也许外面有春天。”
“不会有了,”男孩睁开眼,“我要死了,你已经死了,不会有了,就算有,那也不是给我们的。”
“那么——”
“不用说那么的,”男孩掐紧她脖子,“不用说那么明白,想那么明白,不过白白浪费时辰。”
不用说得很清楚。
上面的人要的从来不是清楚和明白,他们只要顺心。
他们要你做事。
你就说是。
他们问你疼不疼。
你说不疼,求大人垂怜。
他们问行不行,受不受得了。
你说为了大人不敢推辞。
是填句游戏,你说上句我接下句,你说问句我就点头,无有不从,无有不顺心。
男孩掐得青筋绽起。
他得眼泪掉下来。
他快死了,而她安静,安静,只有安静。
天。
他松开手。
他掩面,痛哭失声,他怎么掐得死一个死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