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半是吃撑了的时候。
他顶着廊柱,望着云和天,胃撑得慌,脑子也跟着自讨苦吃。
他想那些自杀的人就是被这念头害了,于是抠了自己的脑子扔地上。
邪祟蠢蠢欲动。
他想起那教书的讲课,讲些仁义礼智信,讲君子不吃嗟来之食。
他喊:“嗟,来食。”
邪祟一拥而上。
全是蠢的。
这个也不够聪明。
他看向陈西又,衍魔催长出的异类,自以为是人,做行侠仗义的勾当。
她真知道她在做什么?
“我一直在说实话,倒是你,你说过几句实话?你真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 城主问她,天际雷声应景,震耳欲聋。
“我知道啊。”她托着脸,答得轻巧随性,雨快将她戳死了。
“你是真知道,还是想让我觉得你知道?”城主边靠近边问。
“少巧言令色了,”陈西又道,伸出根手指截住他,“我不爱听。”
“巧言令色……”城主茫然,“什么意思来着?”
她笑了。
真的,多罕见一个笑容。
弄得他很想杀了她,固定这样一个笑。
她噙了笑,声气都温柔,裹在这样的狂风骤雨里,更是不该有的柔和:“既然不信别人的话,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话?”
“因为只剩这个了。”他说。
“?”
“因为你在那头,我在这头,我们只剩这个了,”城主拨弄苏元的尸体,她拦住他,他攥住她手指,“因为我想和人说话,我只是需要和一个东西说话,我说一句它回一句,我们说的都是人话,”他笑,唇眼裂开,教人心惊肉跳,“就这样,再多都是奢想。”
陈西又能……理解。
也许理解本身就是虚妄的,两个人就是两个人,假托语言建立的临时阵线无需攻伐,三两日物是人非,再几日就是儿时戏言,适才相戏尔。
但——
“正是因为无法互相理解,所以才需要对话。”她说。
他看她。
不发一语。
那眼神古怪地柔和,仿佛在看一个牙牙学语的笑话。
“我们说了这么多,”他柔声,声音和眼睛都放荡,汩汩流出浓稠蜜酒,“你开始理解我了吗?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能理解我,说再多也不行,为什么?”他嘲道,“因为我超纲?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张了嘴。
“因为没办法,”他豁达而讽刺地笑,表情近乎狰狞,“事情就是这样。”
事情就是这样。
你在啾鸣。
我在嘲哳。
你自婉转。
我自呕哑。
我们牛头不对马嘴,永远地牛头不对马嘴。
没有所谓对视,只两双眼睛在互相打量。
没有所谓对话,只两条喉咙在兀自鼓动。
没有所谓理解,只两碗脑子在自我欺骗。
就像猩猩互相抓虱子和梳理毛发,用以稳固情绪和族群,人用语言和动作取代抓虱子和梳毛,用以欺骗大脑自己并不孤单。
对话。
理解。
不再孤独。
笑话,真是笑话。
城主忽就高兴起来,高兴得他手舞足蹈,告诉她一个好消息:“瞧,水里这些人,他们其实还活着的。”
“什么?”她一怔,眼底却浮上怒气,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你明明猜到,却不敢承认?”城主狂笑,笑得他说不出完整一句话话,只得咬着舌头忍,才战栗着告诉她,“如果我说,他们都活着、有意识呢?他们看着自己的身体受人占据,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,你要怎么说?”
“……”
“那你真该死。”她说。
城主笑了。
他喜欢这句话。
言语是假话,是赝品,是嚼了千万口早早烂了的糟烂货,但情绪不是,它永远一手,永远新鲜。
它因他而起。
她想了想,试着抓住水里的一个人——承载他的意识的,没救的凡人。
他趁势贴近。
毫不意外地被踹了一脚,又被戳了一剑。
剑尖戳进眼睛。
玻璃体渗出透明黏液,以及血。
“你救那具肉.身,却不管这具肉.身了么?”
他在她耳畔笑,笑声往下沉,再往下沉,直到嘶哑,直到失声,停不下来,像喷薄的动脉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