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远了,天地骤暗,淼淼水上只一斛珠光。
珠光映亮一双手。
手的主人生就一双下挑情目,直勾勾等着,得这一望,如获恩典,水淋淋要爬筏子。
陈西又拦他。
“谁也没许你上来。”剑修道。
城主扒着筏子,顶着无辜之人的壳子,于是好像人也无辜起来。
他缩着脖子,给雨打得颤巍巍,只管狡辩:“一日夫妻百日恩。”
她只管滴水不漏地无情:“大难临头各自飞。”
城主卖弄不成,作势要扯筏子上的绳结。
她提剑便刺。
“啧,”他藏进水里,躲了半拉没躲开,便自暴自弃地浮了水,抓住她的剑,“敌重你寡,认输不好吗,也少尝苦头。”
她望住他。
像是听了,雨从眉骨淌进眼窝,风流柔软一汪眼泉,但大抵没听。
“去死。”她说。
好嗓子,喊人去死也义正词严。
城主恼恨而黏糊地拽住剑,又抱住筏子,无赖一般,“你活着做什么呢,有什么好事敲你的门呢?只有淋不尽的雨,吃不完的苦,不如和我走,”他平缓地劝,声音如丝绸滑腻,“不过是多死一次,往你数也数不清的死亡次数上加个一,我却只死这一次。”
“我需你教我?”她说。
“道友教我。”广年翻遍水镜,不见第十一名,也即陈西又的身影,凑去扎堆闲聊的修士堆里,问如何看幸存修士的影像。
青试大局已定,退场修士惊过叹过扼腕过,累得不行的早便退场,想看结局的留下,三两扎堆,支个小桌摆果盘,各辩各的经。
修士问道:“你要看谁的影像?”
苏元道:“陈西又。”
“第十一名!”那道友眼睛一亮,“是她先猜出的衍魔,不过她后头和被城主凭附肉身的同行修士大打出手,大抵赢得难看,水镜便将人抹了,满长老虽出题不厚道,还是会护着弟子颜面的。”
“难看?”
“也不知怎么算的,衣衫褴褛和伤势过重的都不放进水镜,十一名从那以后就没被放出来过。”
“多谢。”苏元看看水镜,又看看排名。
“你是和十一名打起来的修士?”修士塞他一颗灵果,问道。
“不。”他否认。
“是,你是被城主抢占肉身了,那不是你本愿,”修士浑不在意,只笑着告诉他,“那群阵修可为你们报仇了。”
“报仇?怎么报的?”
“盖了全城的大阵,平地就起,嚯,那个壮观,”修士咋舌并摇头,一套感叹动作做得纯熟,“城里被城主寄生的百姓,有一个是一个往城主府去,排队送死,一锅端!便是没兜底的洪水,赵城也得救了,你是没瞧见那场面,布阵阵修吐血的吐血,殉阵的殉阵,排名噌噌涨,名次最低那个,一连涨了百来名!”
“被城主凭依的百姓,都被被赶去城主府了?”
“是,怎么了?”修士被他脸色吓住,迟疑道。
“坏了,”苏元捂住头,“她非得被城主活撕了不可。”
陈西又离活撕,大抵还有好几步可走。
当然,也不远就是了。
城主虎视眈眈,她负隅顽抗。
但城主究竟当了许多年城主,深谙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道理,手一挥好比号角吹响,八个城主前呼后拥挤上筏子,陈西又应付不及,到底让其中一个赶在筏子沉没前抢了个席位。
陈西又和城主对角线蹲踞筏子两角,盯着他,尽力让自己看上去色内俱厉。
筏子跟着水荡,载了一具尸体、一个她、一个城主、一盏灯并一把伞,满得不能再满。
而城主疲惫地躺下。
她举剑。
水上的城主闭上眼:“浓妆在哪?它还活着吗?你刺死它便是,能不能别刺我?”
剑光逼近。
水下的城主将手搁上筏子。
他的眼睛饥饿而荒芜。
等待城主的死讯,等待自己的登船。
陈西又双手持剑。
雨水沿着剑身流淌,沿着手指、手腕,一路向里,它已经不凉了,温度亲切得像血。
城主睁着眼睛看她,也许没有看她。
他只是拿脑袋上的两个开口对准她,像两个血肉模糊的枪眼。
……没有意义。
她想。
杀他没有意义,如若她感到愤怒,杀了他能缓解这份愤怒,那她可以继续,她理应继续,可她没有愤怒。
她毕竟没有愤怒。
这只是试炼,再怎么栩栩如生也是试炼。
死而复生的试炼机制注定了离开秘境后的回退疗法,她的死亡次数遥遥领先,若是身死退场,被摁着消去死了会复活的惯性思维后,她不定能记多少秘境事。
加之她在被师兄拎回剑宗前想的还是浪迹天涯做个浪儿,流浪路线也规划了三分之一,回宗没几天一脚踏进青试,未和同伴会合被掳进城主府,府内癫子开会,她反倒成了最寻常的一个,于是直至今日,也依旧没拗回思路。
于是她总是,很游离。
迟钝温吞地游离,麻木安静地旁观。
城主府的稍有危险的点位都沾过她的血。
她不信自己的判断,担心自己出于某种微妙的惰性和漠然错失线索,也就只能尽心尽力将可能埋藏线索的地界都老实踩一遍。
尽心竭力,但仅此而已。
可惜这试炼不考校弟子搜罗信息的能力。
一头对世界一无所知的衍魔,一群对衍魔抽骨扒皮但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的普通人,一场阴差阳错的事故。
老实翻资料是翻不出花头的,只能靠脑子硬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