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知道衍魔这一种族,佐以城主量大管饱的梦话,真相并不算复杂。
衍魔在知晓自己是什么前被捕获,城主府在一知半解下开始交易,一个注定了悲剧的人命磨盘就此转动,将一个又一个活人碾作血浆。
单论可行性,绑定衍魔强运从而让整个家族升官的思路算不上异想天开,损人利己,十足缺德,但可行。
甚至选定未受哺育的衍魔作为强行交易的对象也谈不上错,但凡吃过一口正常衍魔该吃的东西,城主嘴里的蠢东西就不会对另修人的血肉感兴趣。
对衍魔而言,修士血肉都是鸡肋,另修人更是毋需多提。
这衍魔相当于嘬泥浆长大,甚至不算长大,出生到死亡当了一辈子婴幼儿,天生神通被敲骨吸髓,丁点不剩。
到这一步,事情都不算失控。
只要他们定期采购些衍魔食谱底层的食物,将衍魔控制在饿昏与饿死之间,或许真能丧尽天良地富上几百年。
但他们没有。
城主府未来日益无状的祸根,也就埋在热火烹油的锦绣前程里。
喂不曾好好喂,又要割衍魔的肉。
衍魔虽什么也不通,却有天性——拿东西是要还的。
你还不起?
那就催。
催得多了人疯了,哎,哎,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好不啦,到底几时喂,几时还?
还不还?
那继续催,催到你们的疯癫仿佛生来如此,代代遗传。
陈西又翻了府内为数不多的文字记录,从城主血淋淋的更迭史中发现,凡有记录的城主府头把交椅更易,无一例外,都是下一任杀了上一任,踩着上一任尸体成为这一任。
而后屠府。
而后强运抹平一切。
而后卷土重来。
事情就这样循环,衍魔不知情地索命,城主府欢歌晏舞地丧命。
疯狂让人命很轻。
也让衍魔勉强偷生。
直到现任城主活着见到衍魔。
活着吃掉衍魔。
再活着上岸。
丧命之前,衍魔是怎么想的呢?
是否认下蠢东西这个名字,并对世界十分失望?或者更糟糕,觉得世界还不赖,甚至有几分可爱?
没人知道了。
活下来的是城主。
吃了衍魔的血肉,继承了衍魔的特性,无意识地繁衍,顶着不知有没有被衍魔掺一手的脑子,发永恒的疯。
躺在筏子上,看她也不看她。
陈西又提剑,雨水打得她想倒地不起,长梦不醒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跟你讨,你就给吗?”他的眼珠动了动,粘在她脸上,问话不像问话,像提了刀子逼供。
“我什么也给不了你。”她松开剑。
他的嘴弯了弯,眼角是往下撇的,伤心又要笑的,陈西又无端想起城主还待在自己躯壳的时候,即使整张脸裂开也要笑。
皮开肉绽地笑。
或者说正因皮开肉绽,他才笑得那样痛快。
眼下所宿肉身不疼,城主便颇不适应。
不适应到头了,他便往剑锋上撞。
陈西又脱口而出:“别。”
他已将脸拍上乐剑。
复将添了道细长血口的脸从剑上拔下来,赤淋淋对她笑。
陈西又:“为什么?”
城主不说话。
雷声响彻,竖着劈开他虹膜。
那双不在看她的眼睛对准她,伤被雨水打得外翻。
他神游许久,沉默许久,而后如梦初醒地:“怎么了吗?”
陈西又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。
他只得爬向她,越过中央那具碍事的尸体。
筏子在晃,在颤动,在水灾中跪地求饶。
她用剑鞘顶住他:“筏子会翻。”
城主随意地抹去面上雨水。
让它翻啊。
——他的眼睛这样说。
“我死之后,”她别过头,觉得自己这心跳脉搏全无的躯壳实在谈不上活着,改了口,“我这副样子,往后还会死吗?”
“也许会的。”
城主试图拔出乐剑,可惜不得寸功。
他抬头,又问一遍:“和我一起死,不行吗?”
“不,”她注视他,珠光映着她的脸,濡湿而透亮,“或者你想要谎言?”
“哦,”他想得费劲,而后摇头,伸手是要碰她耳朵,却头发丝也没碰到,他笑一笑,十成温良,“我是不要谎言的。”
他的生命唯独不缺谎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