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笑了。
湿润的眼睛,湿润的唇,被血打湿的脸。
鲜亮完满。
她是这样,它却这样。
真不讲道理。
它在往下塌。
跟着血液流失逐渐挛缩,缩成核桃或焯水的猪肚。
曾引以为傲的高大逐渐什么也不是,它矮小回生前的尺寸,一个直起腰被嫌弃顶了门框,牙人来挑货又要死力往下摁的高度。
一个倾尽积蓄买棺材,用最好的木料只放得下自己脑袋的高度。
后一样与身量无关。
城主下手真狠。
好像它是个装满肉的沙袋,好像它们从未主仆一场,骨头崩开,它也崩开。
而城主在笑,抻着脖子笑,不见狂热,只是歇斯底里。
它在呕血。
“夫人……”浓妆看着自己的血在她身上洇开,她近乎一身赤色,它解释道,“我非有意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。
浓妆分不出这是权宜之计还是发自真心。
它不执着于勒死她后,她好像就原谅它了。
那么轻易。
那样可怜。
骄傲而没受过委屈的人不这样,他们从别人的背上踩过去也不会抱歉,他们是另一种人,一种踩着别人的肝脑涂地,只会烦恼别人的内脏过于湿滑、不大体贴的人。
而她生在上面,却像底下的人。
凭什么?
谁给了她脸色看?又是谁让她吃了苦头?教她同样的苦楚众生皆有,你不能让别人吃?那些人凭什么?
有人生下来就是享福啊。
命不苦的人为什么要受苦?
她该嚣张跋扈横着走,眼高于顶受用一生。
她不该在这个节点想拿点情报,还规规矩矩地坐好,礼貌又懂事地问行不行,迂回又曲折地兜圈子:“您想告诉我的事,城主不让你说么?”
她该过得好些。
浓妆恨富人贵人大户地主。
恨飞禽走兽游鱼虫豸。
偶然喜欢上什么,对喜欢的东西也是种残忍,它总还记得那个生吞花瓶死去的孩子。
它没想过自己有溺爱的本事,丁点不值当提的好感垒起,它便宁愿她龇牙咧嘴地暴怒,也不想她顺眉耷眼地乖了。
它沉默得久了。
陈西又便看出答案:“看来是他做的。”
“既然还有动作,他便还是在的,会在哪呢?”她自问道。
浓妆停了停。
它撩开头发,杂乱的,遮了脸。
陈西又垂了眼望:“怎么了?疼么?”
浓妆翻个白眼,又笑:“折煞我也,夫人这般抬爱,还不如掐死我呢。”
陈西又声音轻,显得人也轻,愁也轻:“我却是想。”
“……”
她没有骨折,但比它以为的虚弱得多。
即使没有它横插一杠,她也要死了。
遗憾得它以为自己会重新心痛。
“夫人不问我旁的吗?”它突得想弥补她,像个临终前决定和每个对不起的子女和好的暴君。
即使子女的刀斧就悬在眼前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陈西又如是宣布,轻轻闭上眼。
地道的火光在高处寂寞地焚烧,像高天上一轮装聋作哑的太阳。
“您疼吗?”她睁开眼,轻声问道。
她不装聋作哑,她耳聪目明得让人讨厌。
“您就问这个?”浓妆语气古怪,血从它七窍流出,沿了精美妆面上精心设计的沟壑流下,像泪,或者河,它只质疑。
“抱歉,”她道歉,像哪家祭灶典礼上引颈就戮的虔诚羊羔,良善也是上供的一环,“可不先问这个,其他的我问不出。”
浓妆断定,她在咩咩叫。
兔子急了还咬人,她不咬人吗?
“不疼,”浓妆谑笑,“夫人这般慧眼,岂不是第一眼就看出端倪了?拖到如今才问,可别坏了菩提道心。”
陈西又睇它,没什么力道,只让人觉得渴。
她摸着它的脸。
摸它没了的鼻子,摸它刻了字的侧脸,摸它找不见的耳朵,摸它再秾丽的妆也遮不全的残缺。
浓妆:“其他问题呢?”
陈西又与它是同时问的:“城主做的?”
许久。
浓妆:“嗯,我如今就这一个英明神武、无所不能的主子,舍他其谁?”
陈西又:“……”
浓妆将脸往她掌心凑,仿佛一条湿鼻子的老鼠崽子拱它死于猫爪的母亲:“在想什么?”
“好可怜。”
她的手指没有章法,也无目的。
说安慰又轻,说救赎又重。
她碰完了:“对不起。”
道的哪门子歉呢。
浓妆想问,但没说,它快死了,它和死亡这样近,近到它眷恋她的废话、她的声音,它忽然明了赵婶死前为何那样聒噪,那是一杆交易,赵婶和秋蝈蝈似的聒噪的时候,她会哄。
不拘说什么。
只要说话就很好。
“我不应擅自觉得你可怜,”她看出它的疑惑亦或嘲色,解释道,“这算是……唐突和冒犯。”
“没关系,”浓妆说,“给钱就行了。”
“啊……啊?”她一惊。
她为难地凝神细想,低声与它商量:“要报复他吗?”
“谁?”
“要报复城主吗?”她贴了它耳朵。
“夫人要帮我的忙?要替我报复?”它笑得近乎苍凉。
她抿了唇,坐立不安,好似要道歉。
“别,夫人,”浓妆劝住她,“独这个,你不用道歉。”
它往上看。
像回忆一场久远的、老不死的梦。
“对我说一句话。”浓妆道。
“什么?”
“说你要带我私奔。”它说。
“……”她怔忪,望着它,看情人,看弃猫,看远山和春水,也许看什么根本就没差,她说,“我会带你私奔,我们离了乡,寻个山清水秀、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,我们开始新生活,春夏秋天还不大冷,我们一起去田间地头,我做活,你望风,冬日天冷,我们更在一起,头碰头烤火,顺顺当当过冬天。一年十年四十年,再没人将我们分开,再无人指认我们来生不幸。”
像诺言,像梦话,也许根本也没差。
浓妆:“你说话要算话。”
陈西又:“我说话算话呀。”
“请以心鉴。”浓妆道,剖出了自己的心。
它高举它的心。
在浓妆还是人,还没进城主府,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的时候,她有许多梦想,她要当富商或富农,她要当仙人或士兵,她是皇帝流落民间的女儿,她是万中无一的状元才,等到家中要将她变卖的时候,她专心致志,只做一个梦——
她希望有人带她私奔。
那个人要骑高头大马,带十箱嫁妆,明媒正娶聘她做夫人。
那个人要才高八斗,写十首情诗,唱着歌打动她的家人。
那个人可以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没有,只要那人替她砸开门锁,牵着她的手跑上田埂,知道如何甩开村里的狗。
那个人可以丑陋,可以贫穷,可以有自己的算盘和软弱……可以没有她梦想中任何不切实际的特质。
只要他来。
只要她来。
陈西又捂住它心口,慌乱无措地抬了头,面上如霞红艳,它的血为她添妆。
“嘘,看,”浓妆示意她看它的心,“城主在这,这就是为什么。”
陈西又压着大动脉,血仍是喷薄而出。
“我不想他从你身体里爬出来。”它说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
她没哭,真好。
多勇敢。
“因为……我又胆小,”浓妆这样告诉她,“……又舍不得。”
——胆小,因而要借年少的勇气,才敢决绝地掏自己的心。
——舍不得,因而要她承诺,才肯牺牲。
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,曾那样用力而拼命地想要获救,想找人私奔。
可她来得这样晚。
她还是个人的时候,曾那样用力而拼命地想活下去,想比谁都好地活下去。
可活下去的不是她。
总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