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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6章 此心三度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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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妆扛她的姿势不大妥帖。

胃被硌得要爬走。

一阵阵作呕。

喉头要被血腌渍入味,陈西又只得小口小口地咽,

和药比,血咽起来甜津津的、滑溜溜的。

倒栽在浓妆肩头,好不容易咽了血,望着浓妆垂落的长长水袖,上头纹样很漂亮。

求偶的鸟儿怎么唱歌?

它抓她做什么呢?

府里那么多修士,先前它躲在哪里?

她想着,半死不活问候半句,“主管伤得很重,好生将息才是,”没等来问候,话转个弯,就是正题,“城主找我么?”

浓妆不响。

她就小心将手贴上去。

像是碰一面墙,一睹冷冰冰的、冬天的墙。

浓妆朝她的方向低头,将倾的墙,发丝荡下来,乱糟糟,一团苍蝇产过卵的雾。

陈西又抓了它肩头衣料,循着冷腥味找伤口,还没找见,浓妆将她扔下,后脑撞上墙角,砰的一声,撞得不轻。

像负气丢下个赔钱的包裹。

陈西又现今体质原就拆东墙补西墙,一时没爬起,耳畔盘绕模糊的嗡鸣,觉远处和近处的密道都在轰隆隆响。

眼前开出黑的白的花,团团的,眩晕的影,趴在视野里,所有一切都模糊了,所有一切都美好了。

浓妆好像后悔了。

跪在她跟前,双膝分开,卡住她。

它的胳膊伸过来,软趴趴的胳膊,藏在水袖里,伸过来,摸了摸她磕到墙的位置,它在思考,也许没有,最后,体贴占上风:“夫人疼么?”

真真温柔小意。

动作却不是一回事。

它将水袖缠上她脖子,缠了半圈,不看它正要缠完整的第一圈,还勉强能用某地某族的祈福仪式糊弄过去。

“不疼,您别掐就不疼。”陈西又扣住它的手。

水袖底的手一按就塌,粉碎性骨折。

浓妆无心糊弄她,它叮嘱她,用的是安抚刀口下亲手养大的肉鸡的语气,简直是温柔的:“您别动。”

“不行,”眼见水袖要在颈前交叉,陈西又越发用力地捏住它,“我不想,我不要,你不能这样。发生什么了?”

一连说了太多不,她甚至笑了。

拒绝要带笑,好像这样拒绝就变得动听,更容易让人接受。

——不好不坏的习惯。

浓妆听见她的笑声,被她的笑声诱捕,同嗅到肉味的狸子一样靠近。

靠近。

水袖在颈后交叉,发丝在肩头交融,呼吸缓慢地变扁。生命开始收束,收束成一条薄薄的线。

陈西又探出手,沿浓妆手臂往上。

小臂、手肘、大臂。

每段骨头都是碎的,在肉里咔哒作响。

“城主做的?”她问。

它没说话。

脸上掉下一点粉,细腻的,有腐朽的香气,蹭过她鼻尖。

浓妆动了下,似是浑身刺挠。

水袖忙着当绞索,实在空不出手擦。

它只忧伤地看着那点残粉,没想起理她,也许根本没想过理她,自顾自将脸往下抵,或许是想用它的鼻子戳死她。

陈西又对此有些期待。

死去,不彻底的死去,无副作用的死去,就像炎夏晌午闷头睡的午觉,光想起就睡意昏沉。

但是不行。

她想象自己是一株藤,用绞死它的力度抱住它的手。

“因为我吗?因为你放跑了我?”她说,好似有点愧疚,又仿佛有点讨好。

浓妆觉得,有柔软又狡猾的动物跳进它胸腔里,毛发顺亮,沾上它的血,毛色就成了鲜亮,她的尾巴摇来晃去,卷了它死沉的心,掂一掂,玩两下。

她当然不是来拯救它的。

她是来玩的。

而它的胸腔之外,它的腿与手之间,她在说话。

夫人在说话。

它听到她的声音,对此后知后觉。

它不想听懂,只放空地看她的唇舌。

总之,她是不会说出它想要的话的。

浓妆总在旁观,因而比夫人以为的要更了解她一点……微不足道的一点。

在城主对她感兴趣之后,在她得到和送走仆从后,在她看到它前,它在看着她。

相比府内的那些……死物,她是活的。

她活生生得让人不安。

她走路,她说话,她笑或生气,她抱着那团活不长的肉哄,她叫那团肉赵婶,她将婶婶送给它。

坐在它边上,托了脸看它怎么对待她的赵婶。

她始终盯了它看。

看上去叹惋又怜惜,看上去天真又疯狂。

浓妆在她的注视下生吞赵婶,浑不知自己想的什么,也不记得赵婶的滋味,但它记住她的目光。

想起雨里的篝火。

快熄灭了。

但它还在烧。

看得久了,多少就了解一点。

对剑修曲折的心事是没辙,只求管中窥豹,窥一眼而猜全身。

盲听盲信盲从,左右它对她的心不感兴趣。

它知道她能做到哪一步,不会做到哪一步。

当下,她会挽留它。

逼得再紧些,她就杀它了。

怕也是双手持剑,屏息而上,一击即走,杀它时眼睛也会那样亮。

一点入土难忘的潋滟眸光。

浓妆凑得很近了。

它的发丝像牢笼。

像野兽蓬乱的毛,裹着血和尘土,黑鸦鸦压来,动作快而急,来势猛烈,陈西又稍一眨眼,天就黑了。

她的手仍扣住它胳膊,但无法得到安慰。

只感到毛躁的发丝擦过她。

浓妆的脸蹭过她鼻尖,绕着方才沾了粉的鼻侧蹭一蹭,好似耳鬓厮磨。

她被压上墙。

脊背贴了墙的筋骨,欲往后,墙不许,欲往前,前有浓妆,她不想。

浓妆退开些。

它的水袖缠在她脖子上,和一个奄奄一息的环抱类同。

它身形肿胀高大,内里骨头碎得完蛋,因而不管愿不愿意,它都很软。

陈西又想卡住它的关节,延上一延它的决心,偷偷苟活上一小会儿,一双手却是摸到肩膀也没摸到半块囫囵骨头,手下尽是软得人头皮发麻的皮包碎骨头。

一路捏过去,血肉和骨头都在松散的皮囊里颠来簸去。

陈西又什么牌都出了一遍,见浓妆不为所动,笑道:“好罢,主管最是有主意,不会为这几句话更易主意的。”

她有点沮丧,又有点释然,浓妆的头发掉下来,几乎盖全她,她几乎觉得温暖。

于是她说胡话:“你不是有一点喜欢我吗?”

浓妆静静的,只圈着脖颈上的套圈在痉挛着收紧。

衣料摩擦着,仿佛蛇在褪鳞,蛇在慢慢地褪鳞,人在慢慢地死去。

陈西又拽住水袖。

她像个饥荒年间被母亲扼住喉咙的婴孩,或懵懂不知地哭,或饥馑非常地笑:“我以为你会有点舍不得。”

漆黑里,两双眼睛在对视。

说她遗憾,其实也看不出。

浓妆忽然泄了力气:“我在救你。”

“您不需要救我,”她陷在困顿里,微有茫然,但不曾徘徊,“主管顾好自己便很厉害了,您不用勉强自己再背一条命。或者,您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么?”

死寂。

浓妆欲张嘴,上唇和下唇却像粘住,硬扯开,血痂撕开来,血从洞里掉下来,滴去她身上。

它想笑一下。

却感觉舌头从舌根折断,滚下它的牙床,滚向她。

一个激灵,发觉它确实在滴血——不是喉咙,是全身。

她在它臂弯里,被她的血砸个正着,那些无状的冰凉血液沿着她的头脸往下,红蛇般蜿蜒,流进她头发。

她趁机从水袖拧的的陷阱里钻出来,但没能从它的控制里逃出来。

她的脚往外探,很快地停了,虚弱喝住她。

试了几回,痛得克制不下战栗,遂安静。

就这样,她和它待在一起。

贴着,两条破败的生命散发出发酵的腥味,秃鹫和乌鸦嗅到这气息会舍不得离开,它们假意路过,一圈圈盘旋,等待,等待生命落地后腥甜的腐臭。

等待第一口丰收的喜悦。

她碰上它的脸。

手指柔软,柔软得好像什么也没有。

“用力些。”它柔声道。

“为什么?”她的指腹轻轻点着它,仍是不知死活的轻。

“夫人,我在长尸斑,”它说,“你不重些,我会以为你与我调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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