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听见杀声震天,他扒住缝往外窥探,亢奋且畏怯地喘息。
听啊。
来杀他的。
朝着他来的。
只奔着他来的。
他盯着,泪水和涎水渐成汪洋。
*
下雨了。
潇潇雨声不歇。
苏元从小睡里醒了来,懵懵望陈西又身影,半晌没回神。
“怎么了?”陈西又看他。
“我们这是——停了多久?”苏元问。
陈西又便扣了他的脉仔细听。
“两个时辰差一点,”她蹙眉,利索往不在此处的城主身上扣锅,“城主入梦找你了?”
苏元想了好一会:“我却是……不记得。城主有这技法么?”
陈西又往苏元手腕贴张收惊驱邪的符纸:“从前没见他露这一手,但吃了上次的亏,临阵突破下,也算不得稀奇事情。”
苏元将袖子扯下来,盖住手面:“你倒夸他。”
陈西又却显出几分茫然:“我夸他啦?”
外头恰送进阵裹雨穿檐的风。
两人偏头去看。
提防着什么,好像那幽深的暗夜里能钻出甚么棘手的敌人。
夜色又安静,又老实,辩驳着冤屈。
只有雨在下。
飒飒晃着梧桐叶子。
苏元的视线越过陈西又肩头,感官探出去,碾了遍可疑之处。
到底是没有,他松懈下来。
陈西又回头望他。
两人目光相触,莫名笑了。
眉毛飞了,眼睛弯了,笑过一阵,歇了歇,对视一眼,还是笑。
苏元:“一惊一乍。”
陈西又:“井绳可怕。”
在笑什么是说不清了,刻薄倒是真真的。
人对自己刻薄起来,那是真刻薄。
刻薄之余,苏元的笑里仍存了点忧虑心思,不免要拿藏了点愁绪的眼睛望她。
他觉得她瘦了。
人比黄花瘦的瘦。
动作大些在笑,他总觑见她瘦瘦的骨头,伶仃支起皮囊,玲珑模样,颤着,笑也类哭。
像是怕冷。
他便很唐突地说道:“这里冷,我去给你寻件厚实点的衣服。”
她眨了眼,瞧着他,要说什么的样子。
他一下忙起来,从地上爬起,两手要插兜,又没兜,两手张皇地虚抓一下,各自投奔了坏去处,左手投奔了后脑勺,右手投奔去拍衣角上的灰。
“不要离我太远。”他转头往里走。
步子放得慢,听见她跟来,才略快几分。
他在里头翻箱倒柜,翻一会儿,要停下,留心她的心跳。
听清她温笃笃的心跳,才能继续翻那堆华贵有余、实用不足的宝贝。
找见的尽是团扇和薄纱。
赵城城主不是个正经人,这纱叠起来也没陈西又身上那件厚。
“是正经人吗不是?”他嘀咕着,很有意见,“这衣裳穿上,三伏天也能冻出风寒来。”
衣裳在他脚边蜷起身子。
它是没法说自己委屈的。
它没法告诉苏元,它有清白的时候。
从熟烫的蚕上剥下来,只沾了蚕的死。
从织工的机杼上下来,至多沾上织工的泪。
及至送进城主府,浊的清的,俗的雅的,无伤大雅的招致祸患的,一把抓,一齐上,它也——谈不上肮脏。
因为,它一直在这。
它在箱子里。
它没来得及惹上人命。
如它这般的单衣,城主府素来是随取随用,用过就扔的。
它还在这,还在这箱子里,它全新。
想到这里,衣裳就有了慷慨的大道理讲。
它简直要开口说话了。
它不可能开口说话。
它是死物,生来就是。
它既目盲,也耳聋,它从死去蚕蛹身上下来,被剥了重做,变作人的茧。
它不介意。它不在意。
于是它什么也不说。
苏元便浑然不觉,只陈西又听见地上的砖、四壁的木头向她倾吐什么。
它们对她说。
听,这脚步声。
多熟悉。
想起来了,那些可怜的人,那些舞跳得好的伶人。
他们冬天也跳舞。
前城主想看新花样。
于是他们穿上什么也不遮的单衣,在簌簌的雪粒里跳舞。
天真冷,人真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