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脚踩在冰凉地砖上,一支曲子的功夫,脚底就沾在冰上。
再一支舞,砖成了红的。
停吗?
不能停。不许停。城主饮着酒,笑吟吟看着他们哪。
就在这里跳。钉死台上,下腰翻腿连着蹦,胳膊在雪里一晃一停,乐师的笛子和萧都灌进雪水。
就在这里跳。胳膊冻得像脆硬的,举起来,枯树杈等着火来烧似的,城主坐在金光灿灿的亭子里,毡帘掀了点,方便他看这雪里的舞,那里是天国般的亮。
就在这里跳。都是自小的童子功,人皆跳了十多年,曲子一响,踩哪个拍子,做哪个姿势,掐哪个手势,都是有定数的,都是跳惯了的,眼下却是跳不出了。
手僵了,腿脚也不听使唤。
牙和牙撞得那么厉害,将人也撞得一个趔趄,吸一口刀刺的冷气,活活打八九个摆子。
跳不得了。
活不得了。
有伶人便哭起来,裹着那薄薄的纱,打着旋飞过去,泪也打着旋飞出去。
有伶人陷在舞里,痴痴地笑出声来,面皮给冻得泛红泛青,一笑便裂,崩出血口。
有伶人哭爹喊娘地想进那亭子,薄纱一撕,改跳艳舞。
胯撕开,手从上揉到下,再从下摸到上,身上掐出印子,仰了头,眼神直勾勾盯着,胸腰往上挺送。
多直白,求人上。
恨人不发情,不能小母狗小公狗似的,隔三条街闻到味,甩着舌头就来了。
城主没出来。
他在亭子里,笑得泼了酒,下人慌得不行,送了果子到城主嘴边吃。
伶人孤注一掷的求欢冻住,眼中搏命的阴鸷也散了。
城主将果子吃尽,将脚踩在爱郎的小腹上取暖,重新想起抬头看时——
伶人已在雪中转圈,跟着乐声转圈。
那脚步声,嗒嗒嗒嗒、嗒嗒。
嗒嗒嗒。
砰。
少了一个的伶人继续转圈。
下腰、起,款摆腰,回身,定。
砰。
又少一个。
伶人睬也不睬,心中只一个念头。
就在这里跳。
跳得失智了,脑里转着昏头的念头。
就死在这里。
地砖和四壁讲述纱衣的故事,似在说某处的道听途说和家长里短,拉家常,嚼舌根,随便听众怎么说。
死去的石头和木头只是说下去。
它们没活过,却浸淫了城主府微妙的酷虐,对残酷有种不自觉的游赏态度。
端起来尸体,像捧一枝花。
它们绘声绘色地学那乐人吹的曲调。
陈西又听着,不觉踩着那拍子迈步,她踩错了一步,只有一步。
原本不算什么的一步,要是没有恰踩上那圆滚滚的宝珠,要是她身体好些,她都不当摔那一跤。
但她究竟是摔了。
木头和石头霎时讥笑出声。
陈西又觉被嘲笑的口水淹了,怔忪着思索,苏元三两步滑过来,托起她手臂,急急地,什么术法都扔了一通。
她说:“我没事。”
苏元扶起她,看她脸色,叹气:“这你倒不必瞒我。”
陈西又无辜道:“不曾瞒。”
苏元:“那城主还在骚扰你?”
陈西又:“何出此言?”
苏元:“你不是平地会摔的人。”
陈西又慢慢眨了眼:“不是他。”
苏元:“那是什么?”
“分神了,”陈西又点着脚下地砖,将真相剪碎了,拌在话里半真半假地说,“我听过穿着这些衣裳献舞的伶人的故事。”
苏元义愤填膺:“那城主讲这种事吓你?”
陈西又低头。
砖和砖严丝合缝,每块都平整精细,而砖石们只说裹血的旧闻,至于它是从哪座山刨来的,费了几匹马和驴子运送,又经了多少匠人的手,它是不说的。
三块砖泡三升泪,一句话讲死一个人。
陈西又其实有些想问它们——“那些乐人后来如何了,死在雪地里么?”
石头和木头是不会告诉它的,兴许只有“嘻嘻”的嘲笑。
只是她想问,她还是想问。
苏元没被诓住,揪住陈西又:“他如何吓得住你?”
陈西又想了一想:“确实不曾吓住,我方才只在想,这秘境背景复杂却井然,许是满长老亲身所历,或复原了哪份档案。”
苏元:“这说不准,到底是当了百来年的宗内长老,阅历不浅。”
陈西又见糊弄过去,正要拐人再查一遍密室,寻一寻城主的狐狸尾巴,苏元好端端走着,忽地抓住她:“你有事瞒我。”
“……我,”她有些吞吐和气短地,移了目光,“我能装手疼吗?”
“?”苏元气笑,“不许。”
“等出了秘境说,好不好?”她只得抬眸望他一眼,复垂下眼睫,难言之隐快扑到苏元脸上了。
“……”
苏元吭哧忍了,没追问,只在后面的路上不时阴阳两句:“兹事体大,出秘境再说。”
陈西又好脾气地笑,放轻语调哄:“别记仇呀,别记仇呀。”
念经似的。
不等苏元消气,浓妆奇军突至,拦腰捞起陈西又就走,苏元铮然拔剑,且追且打,渐追不上,脸色奇差无比。
陈西又倒乖觉,打不过就没出手,见苏元脸色近乎茄子色,还宽慰他道:“不会有事。”
苏元扔出道毕啵带闪的术法。
浓妆带着她一荡,一人一邪祟彻底不见踪迹,密道阒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