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人算不如天算,到底是人微言轻。
陈西又往后靠。
靠进浓妆怀里。
耳畔耳珰晃啊晃,面上浮一层濡湿水汽:“您帮我吗?您帮我罢。”
浓妆揪了她手指:“夫人……”
“主管答应了,是不是?”
她兀自攥住它,将手摇上一摇,拉钩似的,而后兀自点了头。
浓妆没说话。
它先听城主动静,静悄悄的,老实的奄奄一息。
它再看她眼睛,看得久了,月亮从吸饱水的天穹里露了尖,从她眼中显现。
她在笑。
它便也笑了下。
陈西又恍惚里看见,浓妆身上疮疤似的妆剥落,簌簌地,大片大片,风化的油彩揭下来,光鲜的漆面掉干净,素面朝天的残破。
“我从前说话声音能入耳,耳朵不灵光又急着恭维我的,赞过它动听,”它倾下来,因着个头惊人,环抱也像牢笼,“是城主将我毒哑的。”
浓妆对那时的事印象不深,只浅浅一道印子,涂胭脂时不甚沾上的红。
只一丁点,不算多,不能多。
杀尽全府的新城主坐在她的尸身前,割肉哺亲,涕泗交加,“母亲”“母亲”地叫,她应不得,肚腹上插一把尖尖匕首,只是躺着。
他痛哭流涕。
将前半生翻来覆去哭了一遍,又将剔得光光的指骨塞进她喉咙。
“母亲不许留我一个。”
他执拗地要求。
湿热的液体滴在她身上,掉进她洞开的喉咙和胸膛,泪水,血水或口水。
她的死状很难看,难看极了。
都是眼前这个为她哭坟的小子害的。
撕了她精心装点的皮囊,一把匕首戳进喉咙,双腿绞上她脖子,“咔”地一掰,匕首利落地往下划,撕纸一样,什么都掉出来了。
“砰”一声倒地,四仰八叉,半点入土为安的体面也没有,里子面子都摔碎在地上。
疼都来不及叫。
两眼一翻就死了。
没有阎王爷,没有奈何桥,没有那金发洋人神神叨叨的我神我主,只有死,只有黑,完事归于寂静,万物空芜。
睁开眼,也只有一个假惺惺并自私透顶的半大小子为她哭。
割肉哺亲,天地感念。
城主边填鸭般催熟她,哦,它,边挥着手脚赶那堆从尸体里爬出来的小邪祟。
黑黢黢的,踹一脚弹到墙上,啪唧黏住墙。
城主吭吭哧哧哭大半天,喂到自己觉得饿,便调转刀口划它脖颈、胸脯处的肉吃。
待到这互食的闹剧结束,浓妆差不多终生只能当城主的仆从了。
难以想象,受迫害的孩子体内奔涌这般海量的忠诚、愤慨的奴性。
加加减减继承到它身上,也让它变得惟命是从。
城主府百废待兴那当口,浓妆在前领路,领着城主清点府内财货和府外人手,府内人手是不必点的,新城主英勇绝伦,杀得府内人头滚滚,不论生前贵贱贫富,都一视同仁地做了花肥。
本以为赵城会哗变。
但一切都平静无波,平静到浓妆想过,或许死了的不只是城主府,赵城也被一夕之间屠灭了。
赵城包容了城主府出的数百条人命,也许不是包容,只是装瞎。
那时初生的小邪祟很服管,因为府里到处都是尸体,到处都是吃食,不缺。
除了几只挑嘴并胆大的会专程跑来触城主霉头,叼了城主的肉跑,余下的都算老实。
浓妆不时能看见不成形的邪祟,蹲在暗处角落,木木嚼着条胳膊或腿。
她有回瞧见熟人。
小邪祟弓起背,三瓣嘴一动一动,要不是嚼东西占了嘴,必要哈气兼伸爪子,浓妆“嘬嘬嘬喵喵喵汪汪汪”地哄一通,从那只丰腴的胳膊上取下手镯,水头仍旧好,经此剧变也没碰出瑕疵。
背光看过手镯,垂头与那胳膊打招呼:“姨娘。”
多宝贝的镯子,三五不时地摸上一摸,哪哪都带着,是等着哪天撞大运经过家,塞给女儿当依仗的。
从女儿三岁戴到八岁,从入府念到死,终究是不用盼了。
它要还存了点良心,真该掉点眼泪。
不待它憋出点猫尿,城主找过来,指它做总管,去指点那些无头苍蝇般的管事与掌柜。
它捏了玉镯子,道:“我可不是人。”
城主只管满不在乎:“你去便是,谁在乎呢。”
谁在乎呢。
那些死了亲友的,领了钱便破涕为笑地走了。
非要讨个说法的,小邪祟奉命吃人,悄无声息地解决了。
官府派人查,城中邪祟日多,官差们忙得脚打后脑勺,三五天伤退一位同僚,太碍事较真的官差,邪祟顺嘴就给吃了。
日头再长些,邪祟成特产了。
赵城和接受地里长草似的,接受了赵城多的是吃人的邪祟。
“不是不管,”百姓拿汗巾擦额头的汗,“修士来了抓,来了抓,不见少啊,我们有办法没有?没有办法的。”
浓妆被围在里头,便是再怎么匪夷所思,也等不来诛邪除恶的修士了。
城主倒是运筹帷幄起来。
再不哭湿一张脸唤“母亲”,小心地翘起尾巴抬头做人。
“您这样,可是有前城主的样子了。”浓妆提醒他。
城主昂起下巴:“我就该那样。”
他不以为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