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尖摇摇欲坠。
沿下颔,过喉结,攀锁骨,指心头。
她有点犹疑。
城主抓住她的犹疑:“听说是你的同伙把你的画像呈来的。”
他挑拨,多明显,就差大张旗鼓挂脸上。
“他们可想过你在里头过的什么日子。”
陈西又想起从邪祟嘴下救下的修士,满脸新奇与兴奋。
想外头的修士大概是知道且求之不得的。
究竟是试炼,离关键线索近些,也许结束后试炼排名会好看些,运气好些,许能冲个三甲。
满青宁长老为青试设下多维指标,多项小榜,由头是全方位考察,也许设下的指标太多了。
陈西又不大留意排名算法,偶尔扫两眼,只知道自己的总榜名次升得很慢。
很慢,但在升。
她两手圈握乐剑,虎口发白,城主默然注视她。
无法使用灵力的时间不长不短,灵力微有滞涩地回转,她敛了呼吸,仿佛幼年拿着小木剑埋伏一只蝉。
她总在最后一下后悔。
然后一只蝉也刺不到。
小的时候,很早以前的时候,总之她如今不是这样,但那个时候,她确实是个情感过于丰沛、因而照顾起来格外麻烦的小孩。
她天然地分不清自己和别人,同类和异类。
她因为玩伴的刺蝉大赛伤心。
但没法说清自己因什么伤心。
玩伴们只当她为颗粒无收苦恼,安慰她,没关系的,下回瞄准翅膀,下手快些,保管一剑一个的。
下回,下回来过就好了。
她惶惑地盯着树,夏日的蝉噪仿佛永无终日,她想,树上的蝉会被杀光吗?
她不再参与刺蝉大赛。
但蝉还是不叫了,某个夜里,潮冷湿气吹进窗扉,她耳朵贴墙听了许久,终于哭出来。
躺着的时候,眼泪会流进耳朵。
眼泪流进耳朵之前,师兄过来找她。
他听见她的哭声,端了蜡烛来找:“噩梦,还是怕黑?”
旧事烧上来,她轻轻攥住颤抖的手指,拨开非人之物发出的疯言妄语,从昏黄的迷蒙里降落,抓住沉甸甸的现实。
“不要一口一个同伙,”她对城主说,“我们的关系很正当。”
城主只躺在那。
温驯地呼吸,徒劳地呼吸。
他的心口在剑锋下起伏,好如一场病态的皈依。
“你非如此不可?”她问。
“菩萨,你真在乎我,”城主微笑,“我真感动,”他向她的方向侧头,袒露柔软的唇舌,“除非你杀了我,不然不行。”
“赵城邪祟不能失控。”
城主瞪大眼睛,而后窸窸窣窣地笑起来:“那怎么办,找个最厉害的地方捅,让我吃教训不敢作乱,又不至于伤了元气?”
顿一会儿,他问:“城中邪祟和我的关系,你是如何知道的?”
“你告诉我的。”屋外风雨飘摇,雷声阵阵,说话声被掩了,尾巴也捞不着。
城主追着她唇齿开合,汲汲如追寻真理的疯子。
“我告诉你的?”他不可思议。
“嗯,”她见他惊异,反倒笑上一笑,“不烦,你什么都抖落出来了。”
“……”城主呻.吟也不呻.吟,呆住了。
陈西又将剑尖送进城主胸膛。
“黑袍修士会着凉的。”她说。
城主躺在剑下,有些怕痛地蜷起身子,两膝相撞,很轻的闷响:“我不会吗?”
“你不会。”她仿佛兴致缺缺,又或者兴致勃勃地跑去拉门。
城主听见她的脚步声,多么像一首歌。
他的血在流,往外流。
他的泪在流,往里流。
他又开始软弱地恨她,小心地爱她,把她当象征性符号那样爱,把她当一段剜不掉的时光那样恨。
疲沓如无力的孩童,从破碎到争相殴打的家庭中找健全品,遍体鳞伤地站起,摇摇欲坠地刨食,用稀薄的爱兑致死量的恨。
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。
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。
直到真的只能这样活下去。
陈西又没拉开门,只得跑回去问他:“还要怎么做?”
城主手指抠进伤口,拉开那个细长的孔洞,血淋淋的生肉:“改个花刀罢,我很没骨气的,再痛一点,我就放手了。”
陈西又便拎了剑捣进他伤口。
城主感到意识被吊起,嗓子被活剥。
几乎出不了声。
但他还是出了点动静,他总是不甘寂寞的。
“背叛我罢……”
鼻腔在酸涩。
眼泪在上涌。
“背叛我。”
陈西又掩住他的唇。
“听到了,别吵了,我不会的。”
她轻飘飘道。
城主什么时候才能明白,背叛是假装站在同一边的人才能对彼此做的事,可她从不曾与他站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