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城主屋子,风卷雨将身上淋了个透彻,陈西又低头望一眼,衣服颜色够深,无走.光之嫌,便自在地踱进雨里。
她以为城主会再吐点消息出来。
是消息就行,真假她会辨。
然而没有。
除掉城主是滩烂肉的那段时间,他的口风向来紧得叫眼信沮丧。
所以他在病榻上忽然长篇累牍地剖白时,陈西又几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她撑着椅背,捧了从腹腔里掉出来的内脏。
血从指间淋沥而下。
好耐心地听了好久。
听他半是咒骂半是陈述地讲蠢东西,听他吭哧老天不公,缘何什么东西都能瓜分蠢东西的力量,又愤恨自己这邪祟之主不过是块可再生的肉,究竟当不得人上人。
陈西又听过他唠叨。
血几乎要流干。
“还有么?”
“背叛我……”他只剩这三个字好讲了。
他总执着于背叛二字,陈西又顺过缘由,勉强得了个说法,或许八九不离十,或许风马牛不相及——于他而言,从莲花池出来后杀尽城主府,并非大快人心,而是惨遭背叛的必行之事,谈不上高不高兴。
嗅到她身后的危险气息后,纵使要排除隐患,也想着要她先背叛,然后他才好自卫。
他没走出来过。
好像也没打算走出来。
念及此,陈西又笑了下,笑也是累人的事。
雨水打进眼睛,泼来点凉生生的痛。
黑袍看着她,隔了雨幕千万重,好像喜疯了,好像怒极了。
陈西又走上前,将他从水里拔出来,抹抹他面上的水,很快便给雨浇湿,白忙活一通,她低低笑了阵:“我来迟了。”
她将黑袍搬进屋里,术法吹着他衣袍。
黑袍反应迟滞,隔了一千层、一万层隔阂瞧着他。
不可置信到眼球脱眶。
她来找他?她竟来找他?
陈西又将术法补过,浇水修枝似的,见他精神恹恹,问了句:“怎么了?风寒还是无聊?”
黑袍裹了袍子。
眼珠蜷在眼眶里,舌头蜷在牙齿里,身体蜷在椅子里。
他摇头,再摇头。
她便搁下他,自去绘了几张符,设法施下几道阵法,让他好生在屋内歇,等闲不要出门,等她回来。
黑袍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敢这副尊容出门。
他光活着就在烧前半生攒起的全部尊严。
陈西又走进雨夜里。
没有赵婶当诱饵,只好凑合着将手高举。
希望那只怪鸟能卖个面子。
总归,从肉.身关系来说,她与它的前身算是骨肉至亲。
怪鸟不来。
“您要着凉了。”一双手搭上她的肩,浓妆弯身贴上她后颈,语气轻缓又黏糊,那双手沿着她的上臂,捉了她的手指,拉下来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“没事,”她侧过脸,面颊摩挲它衣袖,“我一会儿便送死去。”
她说得像一会儿要出门玩。
浓妆捧起她的脸:“城中不太平。”
“在烧人?”
“是,您那些死不得的同伴,上街广发布告,大肆游行,搅得城中人心惶惶,”浓妆凝住她眼睛,像端详一片海,像赏玩一滴泪,“官员大怒,奇袭几回,将人绑上了火刑架,夫人久居后院,听谁嚼的舌根?”
陈西又弯了眼:“我瞧见烟了。”
浓妆不说信和不信,只说果然:“那群人喊着‘以身为炬,甘作前锋’,竟真让夫人瞧着了,可硬气了,挨个扑上去死,没一个痛哭流涕呢。”
仿佛在宽慰她。
陈西又偏了头,想一想,笑出声。
她其实没看见烟。
城主府院墙高高,夏日毒辣暑气都进不得,自然也不放外头的景致进,顶天放片亮堂的天挂在头顶,已算慷慨,需谢主隆恩。
她只是听见府西的灌木在笑。
连笑两日。
‘嘻……嘻嘻,烧,烧起来了,不只烧树,也烧人。’
‘嘻嘻……嘻。’
逼得城中修士闹出这等动静,几要造反,赵城百姓想是相当冥顽不灵了。
府内已没有她没探过的角落,今次是最后一回试探,结果虽遗憾,但不意外,城主不可能幡然悔改。
于是再难,也只有硬攻一条路了。
浓妆勾住她,将她拉近怀里,拥住她湿漉的身子:“夫人找那怪鸟,可是有事吩咐?”
“那曾是我家中长辈,”她叹气,“我想他往家里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时节到了,屋后的果该打下来了。”陈西又这般告诉它。
“就这?”浓妆眼睫微动。
“再替我做点事。”她腼腆地笑出个梨涡。
浓妆低头,湿软的夜色里,她顾盼莞然,它不觉便追问了:“何事?”
“送来一筐分我。”她道。
浓妆泄了气力:“府中什么瓜果都有,再珍奇的吃用,不过一句话的事。”
她只笑:“我知。”
毕竟她原本想说服怪鸟劫刑场,送这帮反叛分子一点祥瑞之兆,助力这场仓促的起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