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醒在浓妆掌心。
抬眼,对上一张粉刷至水泼不进的脸,浓妆捧了她的脸,像捧起被雨打落的花骨朵,也许刚刚捧起,也许捧过一个雨季。
陈西又别过头,顾自咳嗽,清空喉咙里的血。
她抓了它手指退两步,指指地上的赵婶和锦盒,双手合十:“劳您看顾。”
朝它露齿一笑,人已跑远了。
二夫人身披千重人皮,端坐上首,一双双黑漆漆、黑洞洞的眼在翕动,她闻到胸腔里漫出的铁锈味,她听见胸肋中伶仃的心跳,她想要微笑,下一瞬开始呕血。
血色蒙住她眼睛。
她觉得很渴。
于是不觉将舌端腥甜的血往下咽,咽得多了,她有点反胃,或许是错觉,她不过是吃饱了。
勉强膝行到二夫人脚下,血已流了一整滩,轻手扯住二夫人裙摆。
一只手抓住她手腕。
熟悉的发展,接着,这只手就会将她拽起来,对着她脖子啃上一口,稀里呼噜地吮一会儿血,再将她的尸体扔地上。
谁教它这样杀人的?在赵村还知道留具全尸的。
陈西又先是尝试拂落那只手,再是捏住那只手,不甚有诚意地拖延着,另一手摸索着找地上机括。
还没找着,二夫人将她从地上拔了起来,陈西又平静咯血,抬手掩唇,眼前血淋淋的。
模糊里认出点东西,一张又一张脸,外形颇类怪藤。
头顶房梁看戏已久,咕哝一句:‘这只邪,得叫千面。’
脚下石砖另有见解:‘千面说少了,叫它万面才是。’
‘叫二夫人不就成了?’
众死物一默,齐齐笑出。
‘城主老爷可不敢娶这样的二夫人。’
‘那懦夫难道敢么?’
陈西又在成片独她能闻的嘈杂里捂住二夫人张开的嘴,二夫人的动作便卡了。
‘嘘,嘘,’木头和石头说,‘看,她要做什么?’
“小宝。”陈西又叫一万张脸中一张脸的名字。
“?”二夫人僵滞的进度迟缓地推,对应脸孔的三张脸困惑蹙起,但记得如何咀嚼,她缓慢啃咬陈西又的手。
嘎——吱——嘎——吱——
含过陈西又半个手掌,终于想起怎么说话,张开嘴:“娘……娘亲?”
“起来下好不好?”陈西又道,咬舌扛过一阵阵的头晕,弯身将二夫人从主座上抱起来。
二夫人很轻。
只剩皮的轻。
陈西又抱起她,想起阳光下一大捧晒得酥脆的蛇蜕。
二夫人在啃她,从肩到锁骨,一个名字唤醒一个自我,小宝的世界里只有饥饿。
它呜咽着乱啃,噫呜着胡咬,婴儿无牙的牙床不能有多大伤害,邪祟的利齿却不然。
陈西又感到皮.肉在凹陷折叠,脆弱的皮肤一触即烂。
她在椅子上摸什么,成股的血浇湿椅面,暗处的机括被淋得湿滑。
她用手指勾住它,眼睛在血液中短视,手指在华容道打滑。
“娘亲……娘亲……”
二夫人叫她。
陈西又有些不明白,究竟是千面出现在赵村,还是赵村养出了千面。
那些长出黑眼珠的人,是被邪祟找上后长出的黑眼珠,还是从自发长出黑眼珠那天起,就成了邪祟。
那是她带着赵婶一路,也依旧没机会验证的问题。
机关咬合,一扇门洞开。
二夫人裹在她身上,要将自己勒死她身上。
千层皮、万件衣,薄软得像一杆子随风乱飘的衣服,陈西又解开它,它一口咬上,陈西又将另半个手掌喂了它。
二夫人一口叼了,恨恨嚼得用力,孩子的用力和干脆。
陈西又看着它,有种几乎疯狂的无谓。
内脏像是熟了,陈西又觉得它们在流,在沿着皮囊往下流,流去脚心,然后在体内液态地晃。
她踮脚,能感到身体轻飘如鸟。
有东西在牵引并撕裂她。
她听见木头和木头说。
‘哇。’
它们说。
‘哇。’
陈西又将二夫人扯下来,放回到座位上,转而扑向那个洞口。
二夫人愤怒无措地坐在椅子上,以为自己仍是小宝,没有学会行走,它短促地叫:“娘亲!——呀!呀!”
陈西又钻进洞里。
动作剧烈,感到耳膜坍塌。
她挨着洞壁,感到死与她贴面而立,她想着稍等一下,然后提气蹭墙往里走。
血手印沿墙向前。
血脚印一步一个。
她感到意识在往外滑,好像身体太大太沉而灵魂太小太轻,身体慢慢就追不上灵魂。
她听见笑声,来自手下、脚底、头顶。
石头们窃窃地笑。
‘看罢,来看罢。’
‘看看匹夫。’
‘看看懦夫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