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心宿放轻了呼吸。
某次呼吸后,浓妆膝上的头动了动,鼓起个形状。
大抵是活了。
浓妆不由眉开眼笑,含糊地说了一些“夫人”与“幸好”。
又是一次呼吸,那人形吸着气拨开蒙在头上的袖子,坐起身。
易心宿盯得很紧。
仿佛层叠的噩梦掀开来,即将渗出个美梦。
掀开噩梦的故人跪坐在地,侧对他,一张脸看向梦里,噩梦沿着她的后颈、肩背滑落。
那很好。
好得他失语。
陈西又揪住浓妆的袖子,问道:“赵婶呢?”
浓妆从袖子里掏出团仍有起伏的肉,笑嘻嘻递来:“一切都好。”
陈西又接过赵婶,分不出赵婶哪是头哪是尾,只是囫囵个抱过来:“你知道如何医好她么?”
浓妆:“这可是救死扶伤的大事,我说不上来,比起这个,夫人的侍从到了,不看看么?”
“呃?”陈西又回头看去,对上易心宿的脸。
易心宿失神地想着什么,见她回头,望住她笑。
她浑身一炸。
那感觉像被水泼了一脸。
一时思绪斑驳、情绪混沌,什么念头都冒个头,柔软地绊住她。
易心宿如何在此?侍从,他么?于他而言,邱老庄一别数年,他认出她了么?她要解释吗?如何解释?
除掉这些正念头,还有更软和的情思绕来。
哎呀,她如今是什么样子?衣服还是烂的吗,头发还是乱的吗?看上去很不像话吗?
日子过得艰难,府中邪祟没一个好相处,上回照镜子已是两天前的事。
她想着,有点想讨面镜子来看,拾掇出个光鲜样子来见他。
抿唇讨点血色,展平衣角换点体面,再不济,拢一拢头发也行。
啊。
陈西又想道:没有比这更糟的久别重逢了。
有点怯又有点恼,最后竟也是仰着面笑。
“易心宿。”她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唤他名字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陈西又。”他亦正色,语气终归是漏了笑意,“我来找你。”
浓妆的眼珠在两人间滴溜,想到什么,笑出幸灾乐祸的意味。
它觉得很好。
好得不能再好。
这两人就要这么情深意笃,才好气得城主一佛出世,满地乱爬。
侍从要干的活,易心宿确实都老实学了,架不住城主夫人本尊其实不需要。
陈西又也没有考校他本事的打算,只拽了浓妆忧心忡忡地问:“府内其他邪祟可会避着他?”
浓妆站起来,头碰了房梁,回话轻又慢:“府内其他东西,可没不能冲撞贵人身边下人的脑子。”
陈西又低了头沉吟。
浓妆悠悠补道:“但,他们是不敢冲撞夫人的。夫人要是不放心,时时带着这位侍从,不就行了?”
“可是——”
浓妆头在高处,顾自弯起双无人能见的眼睛:“哎呀,没什么可是,城主大人有大量,怎会在意这琐碎小事。”
话毕,往外大步流星。
陈西又牵了长长水袖,小碎步跟,不安道:“你去哪?”
“天这样好,”浓妆往外看黢黑的天,“我去看看园圃的花开得如何。”
“这理由有些……”
“刻意?”浓妆压了声,而后放肆地笑,拿袖子拂她的手,“夫人,”他这么叫她,仿佛在说一个讥讽的笑话,“府里难能有这样的乐子,刻意些便刻意些,夫人何必苛责?”
陈西又松开手。
浓妆拱了手,笑着迈出门。
过分讨厌主家,生怕没有瓜田李下的空间,忠诚的城主府管家正积极创造闲言碎语的温床。
陈西又无可奈何,邀易心宿坐到桌前,取纸笔绘城主府的地图。
地图谈不上完整,因为她也没走全。
她托着脸画出几个叉:“既然府内邪祟不会攻击我,明日再走一趟,也许能有些旁的发现。”
易心宿原想说话,眼神不觉滑下去,落在陈西又臂弯里的那团肉上。
他问:“那是什么?”
她说:“一个从前是人,如今……也还算人的,我带在身边的,嗯,邻居。”
易心宿问他能不能看。
陈西又将赵婶双手捧过去。
易心宿看过,说:“它和外头的邪祟差不多。”
然后向陈西又摊开手。
陈西又看着他,笑一笑,将自己的手也递上去。
易心宿牵了她手指,动作是小心翼翼。
她晃一晃手:“千真万确,如假包换哦。”
易心宿垂着眼,半晌想起笑,笑得很轻,笑得像害怕吹散一个梦。
他折起陈西又的袖口,灵力铺过去,从小的瘀痕开始,一路治到脖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