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,孙得福推来了两个侍从。
两名正儿八经的侍从低着头,一个扮主人,一个扮仆从,偶人似的反复演练几个动作,伺候梳头洗漱与更衣、引路布餐接话解闷。
周遭的修士有兴趣便看两眼,没兴致就掉头走开。
即便有留下看的,也都默不作声。
等到孙得福收腹夹臀地走来,陪笑问仙人们准备得如何。
这些不发一言的修士,竟一个接一个地抬起手,说万事俱备。
孙得福惶恐扫过两位侍从:“不知仙人可愿意露上一手?不敢对仙人有半点指摘,只是若荐去城主府的是个手生的,小的人头落地不要紧,只怕误了仙长的事。”
“这有何难,”一修士抬手,抽了身前修士头上的钗,两手翻飞,输了个极齐整的女子发式,“这样总成了。”
孙得福头缩起来,恨自己不是王八。
仙人屈尊,学了这等下人才学的东西,你敢不夸?不仅胆敢不夸,还敢觍着个脸冲上去,说仙人仙人,你这态度和打发哈巴儿狗似的,断不能入选。
你不敢。
孙得福原想用这困难劝退这帮闲撑了的修士,眼下自搬石头砸自脚,满眼凄然地自讨了苦吃。
“还有一事,”他凄楚地补充道,“诸仙人既与夫人有旧,不知哪几位仙人与夫人格外亲厚?”
各位修士将彼此看过又看,有性子不甚稳当的修士“嘁”了一声,抱怨道:“早说啊,我便不和他们斗得乌眼鸡似的,抢这名额了。”
她在这抱怨,有人毫无怨言,从修士外围挤进来,高举手:“我与夫人最亲厚,自小的情份,做不得假。”
各宗英才认出苏元身上剑宗信物,拱拱身边人肩膀,胳膊杵来杵去,传音:【不说陈道友是散修,不久前才被领回剑宗当替身,哪来的自小情份?】
【你不懂了,这叫原身债替身偿,原身情替身继。】
【我要是也上去——】
【要是想,去试就是了。】
虽然这么打趣,到底是没人出头冒认这份有旧。
苏元正积极地解了头发展示梳头技巧,又有人站出来:“我亦与城主夫人有旧。”
孙得福不明显地拧着眉,他的求生欲与工作能力在打架。
再看新人选不免带上些期待,看着修士里钻出的芝兰玉树年轻人,悄悄拧上的眉头,皱得更紧了:“您与夫人也是自小的情份?”
“是。”易心宿颔首。
苏元看眼易心宿,仿佛牙疼,轻磨下后槽牙,道:“易师兄比我认识夫人的年头更长,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,若没有杂事拌住两人,原要约为婚姻的。”
围观的修士没忍住,齐齐“呃”了声。
是那种不小心吃了不知真假的瓜,没咂摸出甜不甜,但很愿意再吃点的声音。
孙得福眼睛亮了,他期盼的目光投向没出声的修士:“仙人里可有夫人过去的夫君、或者妻子?”
众修士拿毫无遮掩的鄙弃目光凝他。
孙得福只得擦着额头冷汗,预备带易心宿回去复命。
修士堆里嗡嗡作响,忽有一人一步上前,昂然问他:“既要请与夫人有旧亲友,为何还要以侍从身份迎入城主府。”
孙得福停了步子:“这……上头的意思,小人不敢——”
修士不耐摆手:“休要聒噪,这条件是你现场想的,听闻易道友与夫人过去差点订亲,你气都喘匀了。你是有把握的,不管易道友是个怎样的人,城主府会选这么一个侍从,我就问你一件事,为什么?”
孙得福谦卑地低下头,腰拱着,像座谁都能踩一脚的桥:“贵人的事,小人是不懂的,只是从前听说过一桩事——情敌这种好东西,相忘于江湖不如跪在眼皮底下。”
修士们咋舌,头扭开,再不看这助纣为虐的老仆了。
待众人作鸟兽散,近来同苏元混得不错的青衫走上来:“失魂落魄的,不是你推出去的机会?”
苏元说:“易师兄修为高,城主府埋伏多,他去比我把握大些。”
“谁问你这个,”青衫哥俩好地勾住苏元脖子,“我问你个事,你先别气。”
“话不好听就别说。”苏元大步走出去,抖掉肩上的手。
青衫立在原地,冲他喊:“你即便认识陈道友,认识的也是从前的陈道友,怎么就连这个萍水相逢的陈道友也要一起关照了?”
苏元暗道烂摊子又多又杂,口头道:“这话说的,好像你撞见一个模样性情和死去友人一样的陌生人,能忍住不上前结交一样。”
青衫哑了。
苏元已经拐过转角:“再者,就算她不是我的故友,她难道还不是我同门么?”
*
血脚印和推窗手都算老实。
陈西又还是醒了。
她摸摸床侧,没摸到赵婶,立时从昏沉的小睡里清醒,疾走如风找到浓妆,要求现在、立刻、马上看到赵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