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情是靠不住的东西。
陈西又想。
篝火尚未烤热她的脸,优先烤干了男人与女人面上稀薄的动容。
倘若要把戏做完——
陈西又看向男人:“您看到的也是马吗?”
“那玩意不能叫马,”男人摇头,仿佛仍顾忌着什么,放轻了声音,“变作那样,没可能是马的。”
陈西又:“我不是找到她了吗?”
“你被雾海诓了,看你出来那样子,嗓子坏了灵力空了,撵着只怪物往外面走,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伸手就拽你?”女人道。
陈西又:“……?”
女人见她不开窍,颇恨铁不成钢:“当然是为救你一命。”
言辞振振,尾音却飘上去,落不下来,到底透出点戏谑意味。
“是吗?”苍白的年轻女修笑一笑,“多谢。”
很识时务,反让人不安。
女人正要再刺探几句,却见男人霍然起身:“不、不成,老大身上的辟谷丹要用完了,再不回城,老大要饿着了。”
“合着过苦日子只有我们?”女人眉尾一扬,“她一个人倒是在城里好吃好喝?咱这伙真有搭的必要,不如早早散了,各回各家的好。”
“去、去!”男人急得开始哆嗦,踩灭火,一手拎起女人,再一手拎起陈西又,起落两下,拨开灌木急掠而去。
枝叶伴着风声,呼呼往脸上打。
女人暂不想跟牛马似的吃草,闭上嘴。
走水道入城,顶开一扇嵌在地里的门,男人跳进小院,女人斜倚在门框上看住陈西又,任男人在身后热锅蚂蚁般乱转,连掀八个箩筐盖子找人。
趁着男人彷徨原地,急喘着抹脸,女人慢腾腾诛心,或者说,讨打:“她是八十八又不是八岁,给人看得这样严,怨不得人家有什么都不和你说。”
男人掉下豆大的泪珠来。
啪嗒砸地上。
两个坑。
女人头也不往院子里瞧:“成天和老妈子似的,谁爱搭理你呢,她玩够咯,当然就一走了之,你这样歪缠,她反倒要厌的,听我一句——”
女人的视线恹恹地、冷淡地落在地上。
话也跟着冷漠。
“八十八了,不小了,你再看顾几年,人家都要老了,早用不上你了,”站得麻了,换了一只脚站,“听我一句,忘了这烂摊子,有多远走多远。”
男人站到女人身后,面色阴沉,眼中犹噙泪水。
女人稍抬眼,不曾回头。
陈西又却是听得认真,一颗脑袋抬得端正,正对门口方向。
两道凄长的影子投过来,拖曳至她脚下。
两双淡漠的眼珠无从对峙,便百无聊赖地投到她脸上。
陈西又被两双仿佛要撕碎什么的眼睛看住,呼吸微窒。
男人扯了扯脸,因失落僵死的脸裂开,活了,笑了:“成日便我一人干活,怎么忙也忙不出三个人的嚼用,难怪老大不爱待家里,明日起,你同我一起干活,院子建起来了,老大也就回来了。”
女人一下医好了脊椎,直起腰回头,“不——”又见男人手中灵力积蓄,急急转了口风,“轩辕家还没看过呢?不若看看轩辕家,老大年纪小贪玩,被条狗勾魂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男人立在原地,沉吟片刻。
不多时,三人趁夜潜入了轩辕家狗舍。
轩辕家的名门爱犬发出几声警觉的低吠,在喉中小声地滚动起警告的咕噜声。
“咚”一声,有拳头在狗头上捶打一下,打断了轩辕家爱犬价值千金的低吼。
一道低哑的女声响起:“疯了?闻见没有?是修士!修士你也敢对着吠?不怕被剥狗皮卸狗腿挖狗心你就叫,看到时谁来救你,是轩辕家尊贵的三少爷还是我这个没名没姓、空有真心的穷小子。”
狗不叫了。
“你叫啊,”女声反倒不满,忿忿地捏住狗嘴,“怎么反倒不叫了?怕了?怕承我的情,从此要跟着我饥一顿饱一顿?没出息的软骨头!”
女人朝天翻个白眼,拽着陈西又躲去阴影里。
男人忽然安定下来,看向右侧,恭敬地弯下腰:“老大,我们找见从雾海出来的人了。”
“找着了?”男人和女人嘴里的老大应着声,缓缓从狗窝钻出,“有山羊犬的消息吗?”
男人耷拉下脑袋:“没有。”
老大看了看男人,笑起来,伸手摸一把男人发顶:“没事,我与狮子犬混熟了,我们往后养轩辕家的狗。”
“那——”男人往女人方向看看,“把雾海那人放了?”
“等我问过一回再放。”老大交代完,转身便要爬回狗窝。
男人叫住她,在老大威严的注视下支支吾吾、结结巴巴地解释,终于将话说清。
芳龄八十八的老大便站在陈西又跟前。
“可曾见过我的狗?”她比划到自己胸口位置,“这么高,黑色的山羊犬。”
陈西又道:“不曾。”
“到底福薄,”老大扼腕,“不如狮子犬聪明伶俐、知情知趣。”
陈西又贴墙站,树影蒙住她,一身黯淡,只眼睛粼粼地亮:“您的山羊犬为何也进雾海?”
老大扭头问女人:“她也丢了狗?”
女人摇头:“她丢的是姐姐。”
“姐姐,”老大若有所思,“什么东西?比狗好?”
男人轻轻拽老大袖子,没拽住。
老大已经贴去陈西又那,面贴面,鼻息相缠。
女人退开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