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闻到老大身上,极浓的、宠物香波的气息。
大概在与狮子犬相处的过程中,无数次一头扎进狗的皮毛。
“姐姐是什么?”她问。
男人在扒拉老大。
女人在拦男人。
陈西又背抵墙,小心避过老大过界的贴近:“与自己分享同一个父亲或母亲的,比自己大的女儿。”
“哦,”老大不感兴趣,又问一遍,“比狗好吗?”
男人和女人在拌嘴,叽里咕噜的,含混飘来几个字眼,陈西又留神听了,只听见“不合礼数”和“多管闲事”。
“比狗好哦,”陈西又慢垂眼帘,瞳仁中的情绪不明,“我觉得。”
“我不信,”老大蹙眉,“拿来和我的太上皇比比看。”
“太上皇?”
老大翘起鼻子,卷着舌头打了个唿哨。
狗舍传来链条牵动的声音,一头威风凛凛、仿若身披日光的金橘色大狗站了出来,对着老大龇牙。
男人和女人都不说话了。
老大只管头一歪,大方道:“瞧,我的太上皇,你那姐姐呢?提出来我们比比看?”
陈西又看见男人虚弱地张嘴。
女人无声讥笑,看去一旁。
她被老大钉在墙上,找不出第三个不与老大对视的方向,只得道:“在雾里。”
老大:“死了?”
陈西又低眼,看见的是老大的手,好几处深浅交错的咬痕,狗的咬痕:“也许没有。”
老大笃定:“那就是死了,你姐姐是哪个村子的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你有修为?却不去拜山头,”老大究竟是抱有疑心,“还和姐姐待在一处?”
陈西又一时哽住,他人的泪水从心口满溢,淹没她。
头顶是苍白却照不见她的月亮。
世界是肿胀到晶莹的浮尸,搁浅了,挂在岸上,越胀越大,越胀越大,偏生不炸。
虚言里冒出真切的疼。
她这时才意识到,她随口说出的抱憾故事有其主人。
雾海搅弄所有人,他人的记忆从破壳的理智中流出来,淋到无辜路人头上,就像吹一场无关紧要的风,无时无刻,不值一提。
又是风。
同源的风将她的骨肉掀开来。
好像她还在雾海,带着林猫生往外走。
别的人走进她的躯壳,别的人走出她的躯壳,只留下沉甸甸的泪水,悔恨、愤怒或绝望。
她看见一望无际的草野。
看见无遮无拦的天地间一双相依为命的姐妹,看见洁白的绵羊。
看见姐姐追着学费钻进雾海。
细细两条腿轻快地迈着,破烂的衣服挂在身上,像很多面招展的旗。
然后她就没有姐姐了。
既没有羊,也没有姐姐。
朦朦水汽在心底蓄满,便在眼中蓄起,陈西又强撑着不眨眼,仍在解释,语气甚至温和,那模样却很可怜:“先是没有的姐姐,再是有的修为。”
老大不解,回头问女人:“姐姐是什么提升修为的秘方吗?”
男人忍无可忍,“啊”了一声。
老大吓一跳:“你怪叫什么?”
女人嗤地一笑,不答。
男人抖着手指向老大:“啊、啊——你,老大,啊——”
“啊”不出个所以然。
老大禁男人的言,看回陈西又。
“既然修炼了,同俗世亲友的缘分便要慢慢淡掉,叫什么来着,”老大埋着头想,忽想起来,抬了头,“斩凡尘,你不斩俗世情缘?”
“不斩,”陈西又低垂的头摇了一摇,“我不想斩。”
她的脖颈在老大掌心微动,因血液不畅而惨白的肌肤渗开大片胭脂红。
老大这才发觉,她压她太紧了。
老大皱眉想道。
还是狮子犬毛厚,她怎么压也看不出红痕。
人皮太薄了。
忽听手下年轻女修又说了什么,她没听清,问道:“嗯?说的什么?”
女修好脾气地、温声细语又说一遍:“我从没想过要斩。”
一滴泪太快地跌落。
“我从没想过。”
她再说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