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男人熟睡。
女人走过来,给男人按下法术,扯着陈西又到一边去。
——是她白日常待的草堆,密密草丛给躺出个人形凹陷。
隔音的术法布下。
陈西又蹙眉看她。
女人亦是蹙眉看她。
僵持半晌,像是想起处境,破瓜之年的小姑娘软下眉眼,展颜笑道:“有什么要问的?”
女人手指微动,捏住把钢针抵上她脖子。
女孩便垂下湿软的眼睫,大气不出了。
女人这才露出笑模样,低声道,那动静像在说悄悄话:“你为何进雾海?”
“我找人。”
女人不说满不满意,只将那钢针更深地抵向陈西又脖颈。
尖利之物戳着软骨,命在旦夕的痒。
陈西又便识趣地软下三分:“我找我阿姊,一两年前,她追着一头羊跑进雾里。她没回来。”
女人问:“她不知雾海的害处?”
陈西又低头往下看,像要往地底看:“她知道。”
女人轻声:“你就去找啦,找了多久?”
她一轻声,那动静又像在说悄悄话了。
像把人当傻子哄。
陈西又略一估算,给了个偏向保守的实话:“二十九天。”
“二十九天,”女人重复一遍,把钢针又推进一些,麻痹的蚁噬感,注入的术法阴寒刺骨,教人浑身泛冷,“奇怪了,你却是这波进雾海的呆子里最早的一个。”
“近来很多人进去?”
“不然我蹲什么?”女人扯住陈西又腕上锁链,“说来,我针上有毒呢,你倒是反应大些?”
陈西又拎起眼皮看她。
那神情像生吃了一抔故人墓前的土,固化的哀恸和沉默在。
“有模有样的,”女人观摩片刻,笑吟吟道,“好像你真寻亲不得一样。”
“……?”
“可惜百密一疏,你那姐姐能追着只羊进雾海,想来是另修人,自鱼、瞿二人葬身雾海,你告诉我,雾海哪还能再进凡人?”
陈西又不甚明白似的,针尖没入她的肌肤,殷红血液渗出:“鱼、瞿二人葬身雾海?谁?为何他们死了,阿姊就不能进雾海?”
女人不再笑了。
她目光冷淡地看着她:“装傻没有意义。”
何况你的谎言一戳就破。
陈西又倒是不甚在乎。
信口胡诌的谎话出口后,信不信不是她的事。
她望向女人身后,招摇草叶之上繁星扑朔,如水凉夜。
她认出这片星空。
正如这片星空认出她来。
站在雾海边界,劝离同行修士分明是二十九天前的事,夜空中的星星却告诉她,不是的,已经过去两年了。
雾海外的两年。
雾海内的二十九天。
时间是什么时候不对称的呢?
父亲出关了吗?她死去或失踪的消息传出去了吗?
她如是想着,脱口依旧是谎言:“阿姊追的羊或许不只一头,是两头?”
听上去诚恳而真切的谎言。
女人脸上现出怔忡。
戳着少女喉咙的钢针开始犹豫。
“我其实想问很久了,”陈西又望着她,眸光柔软,蒙着雾气,“今年——是哪一年?”
女人想到一种可能。
她嗫嚅着,答案从不可思议的唇舌溢出:“今年是……辰元三十七年。”
“这样,”不知名姓的少女低着眉,话语消弭在唇间,仿佛喟叹,“我进去的时候,还是春天。”
女人仍有疑虑。
陈西又从储物符里取出来两年前的旧物,又召出几只等了她两年、已然半死不活的信蝶。
女人似乎信了。
陈西又无意解释,她侧头看向高草丛外,留心男人气息,男子气息绵长,似乎兀自甜梦,守夜是寂寞的活计,男人独自撑过大半月,即使没有女人的术法,大抵也会睡透这个夜晚。
陈西又如是想着,被女人掰过脸。
“你没什么想说的?”女人问。
少女便抬起头,那双执拗而清透的、如溪下石子的眸子望过来,将她望住了:“你们拽我出来的时候,为什么不一并带出我阿姊?”
女人沉默许久,低低道:“那是你阿姊?”
“……”
“啊,那东西,那……看着不大像人,”女人别开头,为难地从难听的字眼里挑稍微不那么难听的,“是有头有腿不错,可那是马蹄子,足足有八对,还有两个马屁股,朝前的屁股上长了两个马头,那是你阿姊?”
“…………”
陈西又一言不发,便要拖着锁链、拨开草丛往外走了。
不期一个人影压来。
陈西又抬眼望去——
本该熟睡的男人,正眼含泪光,悲伤地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,伤感地望着她,同情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