堕修将她提到了后山林地。
她摔落在地,摔落在柔软到异常的草地上,丹田处的伤口崩开,血液流失的感觉让她头晕。
血腥味刺了上来。
堕修拿刀背拍她的脸:“吓傻了?”
她留意到草丛间软倒的身体,剐他一眼,蹭挪到同门身旁,抱起他喘息沉重的头,榨出一段灵力支撑他。
堕修合掌,笑:“真是同门情深,衬得好像我是个坏得不成的魔头了。”
他走上前,“我记得我留了七个,哦,来晚了,只五个了,”他踢一脚死去的躯体,“你看看,明明差一点就等到活路了,真没用。”
雨水淋湿她,她感到冷。
血色的堕修走近她,扯着她的头发拔起她的脸:“这个、这个、这个是一堆,剩下两个是另一堆,杀一边,放一边,想好杀哪一堆了?”
“……我如何信你?”
“和我谈条件?”堕修将刀杵到地上,插入她抱着的师叔腰腹。
她攥住他的刀刃,猝然间发出声自己都不敢认的哀叫。
堕修颇为兴味地看她渗血的手:“你以为你有得选?还和我谈条件?”
她牢牢握住他的兵刃,眼中是痛不欲生,泪水混着雨水滑落面庞,她大抵以为自己藏得不错。
堕修认为那眼睛十分漂亮,也多了分折磨的耐性:“选,现在就选。”
她僵在原地,像是木了,只是空茫地望他。
眼中空荡荡的。
甚至忘了恨他。
“可别疯了,疯子可不好玩。”堕修拽着她的头发,撕开她后颈的伤口。
血液顺着她的后颈淌下来。
经由雨水稀释,滴进怀中师叔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师叔眼中一片血红,辨不明身处何地,只是陡然色变,张开嘴发出个短促的模糊音节:“啊。”
他嘴中空荡,满是鲜血。
他被拔了舌。
她认出师叔说的什么,泪水滚落下来,摔碎在师叔面庞:“跑?师叔……我要跑到哪里?”
师叔认出她的气息,揪住她的裙摆,一遍一遍地重复道: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满腔的愤怒和悲伤都凝住了。
所有情绪都结了冰。
她在冻结的情绪中抬起头,看向堕修:“你要我杀了谁?”
“我没有要你杀谁,”堕修见她有了反应,喜不自胜起来,“我问你要救谁,你要救哪一边。”
“救哪一边,就要杀另一边,不是一样。”她放下师叔,师叔握住她的手,他掌心是回光返照的滚烫。
堕修无甚反应,耸了肩:“你真要摆出这副心如死灰的败兴模样?若我觉得没有意思,我会将他们都杀了的。”
一根弦铮地断开了。
她近乎惨叫:“你还要我怎样?你杀我同门,屠我亲朋,还要我笑脸相对讨你欢心?”
声音凄惨,面色惨白,神色悲恸。
但她几乎没有眼泪了,暴雨冲刷她的面容,仿若打翻了她。
堕修仰头,抽出那把刀。
师叔模糊地呻.吟着,像腹中婴孩般蜷缩,他不尝试喊“跑”了,他在喊“妈”。
“亲朋?”堕修指着自己,“我几时杀过你血亲?可没人叫阵‘放过我的女儿’,有的话,”他展露一个阴恻的笑,“现在就是杀了父母,换其他人平安了。”
“……”她已经不哭了,或许是血流得太多了,或许是事态太荒唐了,“他们不会叫阵的,你走的是正门么?”
堕修没有回应,只看着她。
血涌上喉咙,温热的,像母亲的拥抱,她不由微笑起来:“那你应该见过他们的,他们多半会说,近日山中不待客。”
堕修面露恍然。
她拿灵力下死力压,才没有将血呕出来。
“如此说来,”堕修从地上提起一颗还算干净的脑袋,“这是你的什么人?他戴的东西和你是一对。”
她在失血造成的视线模糊里看清他:“……赵晚?”
堕修挑眉,“你的那个未婚夫?”他立即大发慈悲,“那这样,你杀了这个,我放过剩下的,或者你杀了那几个,我放过你这姘头。”
他掴赵晚两巴掌,见他清醒,畅快地笑出声来:“听到没,你可是获救了。”
她一言不发。
地上同门皆重伤,雨水正带着他们的生命流失。
赵晚的伤势也不轻。
无论如何,她要早些做决定。
杀他,还是他们?
能杀堕修吗?
脑中一团尖锐的混沌,眼前的每一滴雨都生出轨迹,同门微弱的呼吸声宛若雷鸣,赵晚看着她的眼睛,仿佛鼓励着什么。
她听见笑声。
堕修的笑声。
堕修笑着看她,唇角高高扬起,牙齿森白,眼神像要撕裂什么:“你真会讨我欢心。”
簪子抵在他的脖子,不得寸进。
“你总让我很高兴。”他掰过她的手腕,骨折紧随其后,她的手腕松垮下来。
赵晚睁大眼睛,他眼底雾蒙蒙的,张开嘴,也是鲜血和唾液。
泪水堵住了她的胸口。
堕修笑得发抖,他的胸腔震动着,将赵晚扔在地上。
又摸着她的手腕推回原位,手指挤进她的指缝,迫她张开手,塞给她一把匕首。
他笑着做完这一串动作,将她放到赵晚身上,像玩弄一个摆件:“来,杀了他,我放过剩下的人。”
“这么疼?”堕修用灵力捏起赵晚的上半身,“杀人也忘记了?”
便从身后把住她的手,让她瞄准赵晚的心脏。
“你不是叫郝壬吗?不是从来做个好人,”堕修贴着她的耳朵,搬弄着全不认的道理,劝起她来犹为滑稽,“同门在地上躺着呢,快没救了,不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动手啊。”
她喘了一口气,后知后觉面上一片温凉。
她竟然还有眼泪?